乾德四年，四月。
新任成都府尹、安抚司、转运司等官员陆续抵达，接管了蜀地的政务，李继隆将防务交割完毕，便开始着手押解孟昶及后蜀降臣北上开封。
回程的队伍浩浩荡荡，数百辆马车装载着蜀地的户籍册、舆图、府库财物，以及那些将要被押往开封的降臣家眷。
一路上，花蕊夫人的马车始终跟在李继隆的中军附近。
起初几日，她只是偶尔掀开车帘，远远地看李继隆一眼。
后来，她开始借故下车歇息，走到李继隆身旁，问一些无关紧要的话。
“将军，前面那座山叫什么？”
“将军，蜀地的栈道可还走得惯？”
“将军，你今年多大了？”
李继隆起初还礼貌作答，后来发现她总是问个没完，便有些不耐烦了。
但花蕊夫人似乎毫不在意他的冷淡，仍旧隔三差五地凑上来搭话。
这一日，行至剑阁附近，花蕊夫人又凑了过来，轻声道：“将军，听说你曾在高丽大破辽军？”
李继隆看了她一眼：“小仗而已，不值一提。”
“以一敌百，怎么是小仗？”
花蕊夫人眼中闪过异彩，“妾身听说，将军率五百骑便击溃了数千辽骑，还生擒了辽军将领，这样的战绩，已经堪称当世名将了。”
李继隆没有接话。
花蕊夫人却继续道：“若是蜀地也有将军这般神勇之人，妾身又何至于落到今日这般地步……”
她说着，微微低下头，声音带着几分凄楚，眼眶微微泛红，神情我见犹怜。
换作寻常男子，恐怕早已心软。但李继隆只是淡淡地看了她一眼，语气平淡：
“夫人谬赞了。”
花蕊夫人抬起头，看着他那张毫无波澜的脸，眼中反而闪过一丝异样的光芒。
她见过太多男人在她面前失态的样子，贪婪的、痴迷的、故作镇定的。
但像李继隆这般，从头到尾都无动于衷的，她还是第一次见。
这让她越发想要试探他的底线。
……
出了蜀地之后，队伍在一处山间驿站歇息。
夜风微凉，李继隆独自坐在驿站外的篝火旁，用树枝串着一块肉，慢悠悠地翻烤着，旁边放着半壶酒，火光映在他棱角分明的侧脸上，忽明忽暗。
脚步声轻轻传来。
花蕊夫人不知何时出现在他身后，穿着一件素色披风，长发松松挽起，在夜风中微微飘动。
“将军好雅兴。”她笑了笑，自顾自地在火堆旁坐下，“不知妾身可否讨一杯酒喝？”
李继隆看了她一眼，没有拒绝。
花蕊夫人笑了笑，坐下后，顺手拿起李继隆的酒壶，见李继隆并没有拒绝，她眼中的笑意更浓了些。
“将军，”花蕊夫人忽然开口，“你有何志向？”
“夫人为何这么问？”
“只是好奇。”花蕊夫人望着火光，声音轻柔，“以将军之才，封侯拜相，不在话下，妾身只是想知道，将军心中，可有什么念想？”
李继隆沉默片刻，忽然笑了笑：“殿下曾对我说过一句话。”
“什么话？”
“殿下说，我是天下无敌之将。”
李继隆看向花蕊夫人，眼中带着一种纯粹的自信，“我信他，所以我的志向很简单，便是配得上他这句话。”
花蕊夫人眼波微微一闪，低声笑道：“天下无敌……昔年吕布也曾天下无敌，可结局却并不太好。”
李继隆没有接话。
花蕊夫人又道：“将军可曾听过蜀地旧事？百余年前，也曾有一位大将奉命入蜀平乱。他平定了蜀地之后，并未回朝复命，而是据守成都，自立为王……”
她说着，目光若有若无地落在李继隆脸上：“以将军之能，若依仗蜀地天险，未必不能成为第二个蜀王，届时裂土封疆，岂不比回京做个听话的将军要好？”
话说到这个份上，已经是明晃晃的暗示了。
然而李继隆的脸色却瞬间冷了下来。
他缓缓放下手中的树枝，转过目光看向花蕊夫人，眼睛中已是一片冷漠。
“夫人。”李继隆平静道：“这话，末将只当没听过，若再有下一次，末将不介意把你绑在囚车里送回开封。”
花蕊夫人愣住了。
她能感觉到，那一瞬间，李继隆身上散发出的杀意是真切的，他不是在开玩笑，他是真的动了杀心。
她不再说话了。
李继隆站起身来，转身离去，连烤肉和酒壶都没有带走。
花蕊夫人独自坐在火堆旁，望着他渐行渐远的背影，久久没有动弹。
她本以为，在这个‘王侯将相宁有种乎’的时代，没有人会对“裂土封王”四个字无动于衷。
她见过太多将领拥兵自重，见过太多人一朝得势便忘乎所以。
但她没想到，李继隆会是例外。
“忠良之将……”花蕊夫人低声喃喃，眼底的神色复杂难明，“竟是忠良之将……”
她想起李继隆方才那句“殿下说我乃天下无敌之将”时眼中闪过的质朴光芒，那是一种毫无杂质的信任和归属感。
她忽然有些羡慕。
……
李继隆回到营帐中，站在铜盆前，用冷水洗了一把脸。
他看着水面上倒映出的自己，忽然沉默了很久。
他承认，花蕊夫人确实很美，那种美不是张扬的、艳丽的，而是一种带着故事感的、令人忍不住想要探究的韵味。
他第一次在成都城外见到她时，目光便不由自主地多停留了一瞬。
这几日，她三番五次接近他，他明知道应该避嫌，嘴巴却总是不听使唤，说不出什么狠话来。
这让他对自己有些恼怒。
直到她今晚说出那番话。
那一刻，他心中所有的旖念都烟消云散，只剩下警惕和冰冷。
“裂土封王？”李继隆低声重复了一遍这四个字，然后摇了摇头。
他想起年幼时和赵德昭一起在皇宫里练武的日子，想起赵匡胤摸着他脑袋说“这小子将来能当大用”时的笑容，想起那一句“天下无敌之将”。
他李继隆这一辈子。
都不可能背叛陛下和殿下！
至于花蕊夫人……
他想起一个流传已久的传闻。
花蕊夫人长得和赵匡胤早逝的皇后极为相似，眉目之间甚至有三四分神似。
甚至有传言说，赵匡胤在得知蜀地已破时，特意交代了一句“将花蕊夫人平安送往开封。”
想到此处，李继隆的眼神微微黯了一瞬。
他没有再多想，吹熄了灯，躺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