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风吹过帐帘,远处传来几声虫鸣。
然而李继隆却翻来覆去,怎么也睡不着。
……
辽国,上京城。
皇宫中,耶律贤脸色铁青的盯着眼前的赵光义。
“七十多万贯!赵光义,你告诉朕,七十多万贯铜钱,就这么打了水漂?”
赵光义站在殿中,面色同样不好看。
他花了高价从市面上大量收购交子,试图挤兑大宋银行,让交子信用崩塌。
结果赵德昭反手一招,用那些交子从他们手中套走了七十多万贯的真金白银,再用这些钱去填补银行的挤兑缺口。
不仅平稳度过了危机,交子反而在京畿路彻底站稳了脚跟。
这一次,他又输给了赵德昭!
“陛下息怒。”赵光义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冷静下来,“臣确实是失算了,臣还是低估了我那侄儿,毕竟玩弄这些新政,本就是他最擅长的事情,臣不该以己之短,攻敌之长。”
“那接下来怎么办?”耶律贤冷冷道,“铜钱疲宋该怎么办?”
所有人都能看得出来。
交子的出现,其实就是赵德昭为了应对铜钱外流采用的方法。
相信用不了多久,交子就会出现在河北、河东、乃至于整个大宋。
届时,难不成要他们辽国还用真金白银的货物,去换取宋廷的废纸?
那不现实!
“交子之局,臣……无法破之。”赵光义的嘴角有些苦涩,但随即话锋一转,道:“不过,赵德昭的所作所为,却给了臣一个启发。”
“什么启发?”
“改制。”
赵光义上前一步,沉声道:“陛下,自赵德昭掌权以来,宋廷国力一直在稳步上升,臣钻研数日后发现,归其根本,这是赵德昭不断改制、不断调整国策的结果。”
末了,他补充了一句点睛之笔的话:“他在用制度来驱动国家,而不是靠个人的英明。”
“我大辽若想与宋国抗衡,也必须走这条路。”
耶律贤沉默了片刻:“改制?如何改?”
“辽国如今虽有南北两院、部族制度,看似完备,实则分散,各部落首领手握兵权、土地、人口,听调不听宣,皇权虽尊,却处处受制。”
赵光义当即侃侃而谈道:“臣建议,取消南北院大王之制,仿效汉人王朝,设立三公九卿、三省六部,由朝廷直接委派官员治理各州府。”
“同时命枢密院统掌军政大权,推行募兵制,逐步取代各部落的私兵。”
“唯有如此,皇权才能真正一统,大辽的国力才能真正凝聚。”
赵光义所说的这些话,归根到底,都只有一个核心:
加强皇权!
取消南北院大王之制,军国大事皇帝一人独裁。
设立文官治国,稳定各州府,修理内政,这样就能取代原本旧贵族、部落对地方的干预。
同时推进汉化,也是在思想层面,加强皇权的威严。
而枢密院,无疑是针对先前那些有从龙之功的部族们。
枢密院掌军政,意味着那些握有私军的部族首领们,都要交权。
至于募兵制,就更彻底。
如今的辽国,奉行的还是唐朝的府兵制。
这个制度既耽误农产,又容易诞生将领的私人军队。
例如许多贵族、部族首领,其实都有自己的私人军队。
但募兵制就不同了,募兵的权力在枢密院,谁私自募兵就是造反。
这其实也是历史上,宋朝从开国以来,就没有一个将领能造反的原因之一。
因为募兵制最大的特点,就在于所有的军费都得由朝廷出!
闻言,耶律贤脸色顿时一变。
赵光义所说的这些话若是传出去,那注定会在朝堂上掀起巨大的风浪,这甚至是对现有朝堂权力、架构的一种全面挑战。
不过好在,眼下殿内只有他们君臣二人。
耶律贤的手指轻轻叩击着扶手,沉默了很久。
他当然明白赵光义说的这些意味着什么。若真按此改制,辽国的权力格局将被彻底颠覆。
那些草原上的部族首领、手握重兵的贵族,绝不会坐视自己的权力被剥夺。
一个不慎,便是新的内乱。
“这件事……”耶律贤缓缓开口,“不能急。”
听到这句话时,赵光义的眼睛微不可察的闪过一丝光芒。
不能急。
意思就是可以做,但是要慢慢来。
毕竟皇权的集中,对耶律贤来说,也是一种莫大的吸引力。
“陛下圣明。”
赵光义走上前,为耶律贤斟了一杯酒,双手奉上:“臣愿为陛下先探风声,联络朝中可用之人,待时机成熟,再行推进。”
耶律贤接过酒杯,看了他一眼,点了点头:“好。”
“臣还有一言。”
“说来听听。”耶律贤喝下杯中酒。
“不若派人出使孔府,邀请当代孔家之主,入辽国讲述圣贤之道。”
“孔府?”耶律贤微微皱眉。
随着辽国汉化的逐步推进,耶律贤当然知道圣人之后孔家,在天下士子心中的地位。
如果孔家的当代家主能来辽国讲学,不仅能笼络一批士子之心,而且正可以再度推行汉化进程,从而为接下来的改制铺路。
可关键是,如此地位超然的孔家,又岂会来辽国?
耶律贤问出了他的疑问。
“圣人之后毕竟不是圣人,只要给的够多,再加上此事也能博取名声,想必孔府不会拒绝。”
赵光义笑着道:“而且,臣与孔家当代家主,恰好有些交情。”
“如此,此事便交由你来办。”
“喏。”
赵光义躬身退下。
走出殿门的那一刻,他的嘴角微微上扬,弧度极浅,几乎看不出来。
改制,确实是赵德昭给他的启发。
但赵德昭改制的目的是强国。
而他赵光义改制的目的,从来都只有一个!
那就是……窃国!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