门开的一瞬间，一股腥冷的潮气扑面而来。
门外站着一个人。
一头凌乱的银蓝色长发湿漉漉地贴在脸颊上，那条原本在晚宴上剪裁利落的银白色长裙此刻沾满了不明的粘液和水渍，破了好几个口子，露出底下带着青紫淤痕的皮肤。
那双银蓝色眼睛此刻充满了惊恐，在看到白禹的瞬间，就像是溺水的人终于抓住了救命稻草，下意识向着白禹的手抓来，但白禹巧妙地避开了。
缇希。
那位来自深海自治领的鲛人小姐。
她的脖颈两侧原本应该紧闭的鱼鳃正在剧烈地张合着，渗出丝丝血迹，右手紧紧攥着什么东西，指节因为用力过度而泛着死白。
在她身后，长长的走廊空空荡荡，应急灯投下昏黄的光晕，照亮了地毯上一串从远处延伸过来的湿漉漉的痕迹。
那不完全是脚印。
其中夹杂着一种拖拽的轨迹，像是什么东西一路贴着地面爬行而来，又在某个节点处忽然消失了。
痕迹在门口断了。
但留下那些痕迹的东西，无论是什么，此刻并不在缇希身边。
白禹正是感知到了缇希的气息，才决定开门的。
无论门外的是缇希，还是伪装成缇希的什么东西，都是个破局的可能，若是就这么放过了，不知道什么时候才能有下一个机会。
想了想后，白禹侧身让开，林咲夜上前一步，半扶半拖地将几乎站不住的缇希带进了房间，黄泽灵紧跟着闪身进来，反手将房门关死，先是关上了物理锁，又启动了房间自带的禁制，然后再拿出一枚墨灰色的宝石开始施加结界。
门关上的瞬间，白禹最后看了一眼走廊。
空无一人。
但万象灵枢在告诉他，在走廊尽头那片应急灯照不到的阴影里，有什么东西刚刚退去。
它没有追进来。
不是不能，而是似乎在忌惮着什么。
白禹转过身。
缇希被安置在了客厅中央的沙发上，整个人蜷缩着，双臂环抱着自己的肩膀，身体止不住地发抖。
这种颤抖不是发冷导致的，白禹见过很多次类似的颤抖，那是肾上腺素在大量分泌后开始退潮时，身体失去了支撑的那种控制不住的震颤。
人体是能够突破极限的，代价就是在这之后将会陷入虚弱状态。
林咲夜从卧室里拿了一条毛毯出来，披在了缇希身上。
缇希下意识地抓住了毛毯的边缘，指节发白。
黄泽灵扔出了新的静默之石，重新隔绝声音，然后默不作声地站在了缇希身后，手中始终握着一枚深红宝石与一枚幽紫宝石，神情幽然。
尽管老黄平常经常表现得很不着调，但没有人会怀疑一位从业多年的书记官的能力，若是缇希暴露出丝毫不对的地方，白禹很确定黄泽灵会立刻动手将她斩杀。
房间里彻底安静了下来。
只剩下缇希颤抖的喘息声。
黄泽灵和林咲夜默契地将事件的主导权交给了白禹，而白禹没有急着开口。
他拉过一把椅子，在缇希对面坐了下来，保持着一个不近不远的距离，近到足以让对方感到被关注，远到不会给一个惊魂未定的人造成压迫感。
然后他静静地看着缇希，等了大约半分钟。
半分钟后，缇希的喘息声终于从急促变成了沉重，那种濒临崩溃的颤抖也逐渐平复到了可以勉强控制的程度。
她攥着毛毯的手指松开了一些，抬起了头。
银蓝色的瞳孔重新聚焦，对上了白禹的目光。
“好些了？”白禹问。
缇希点了一下头，动作很小。
“那我开始问了。”白禹平静地说道，“我看过你的资料，缇希小姐，你为什么大半夜的要来一间一间地敲门，想要推销鲛人泪吗？”
“不，不是......”
缇希的声音沙哑而微弱，“我是在找......找人......”
“找人？”白禹微微挑眉，“找谁？我们么？看样子，你似乎正在被什么人追杀，那为什么不去寻找船上的安保人员寻求帮助，而是将希望寄托于其他乘客？”
缇希张了张嘴，似乎想要说些什么，但最终只是咬住了下唇，没有说话。
她的沉默本身就是一种回答。
白禹看着她，没有催促。
审讯也好，谈话也罢，白禹有一条经验，在对方最虚弱的时候，沉默比逼问更有效。
人在恐惧的驱使下会本能地寻求倾诉的对象，而你只需要坐在那里，给她足够的安全感，让她自己意识到开口比沉默更有利于生存。
果然，在安静了大约十秒钟后，缇希再次开口了。
“我在找干净的人，你们是干净的。”
她低着头，银蓝色的长发垂下来遮住了大半张脸，声音闷闷的。
“这整层楼的房间大部分都是空的。”她说，“我不知道你们住在哪一间，只能一间一间地试。”
“在那个东西追上来之前，我本来想更从容一些的。”
白禹注意到她说的是那个东西，而不是那个人。
这个用词很有意思，但白禹暂时没有在这个细节上深挖，而是顺着她的话接着往下说道：“你说你在找干净的人，什么叫干净？”
缇希攥着毛毯的手指收紧了一些：“就是没有那股味道的人。“
“味道？”白禹挑了挑眉。
这已经是他第二次听到这个词了。
你们都是狗鼻子吗，能闻到人闻不到的东西？
“大海腐烂的味道。”缇希说出这几个字的时候，鳃裂不自觉地张合了两下，像是连回忆那股气味本身都会引发生理性的不适。
“鲛人的嗅觉和你们不一样。”她指了指自己脖颈两侧那还在微微翕张的鳃裂，“我们能够分辨出上千种海洋气息的细微差异，这是写在基因里的本能。”
“从我登上这艘船的第一刻起，我就闻到了。”
“那股味道不是所有人身上都有，但有的人身上浓到令人作呕。”
她的目光对上了白禹的眼睛，认真地说道，“李维身上有，船上的安保人员有一部分也有，大概四五个。还有那个天命联邦的牧师，他身上的味道最重，重到我在宴会厅里隔着十几米都差点呕出来，仅次于刚刚追杀我的那个东西。”
“但你没有，你身边的这两位也没有，整场晚宴我一直在分辨，整艘船上干净的人不多，而你们三个不仅干净，还坐在一起。”
白禹的表情没有变化，但他的脑子已经在快速运转了。
这是今夜第二次有人向他提到腐烂这个词。
第一次是马库斯。
那位罗马百夫长说塞缪尔身上有腐烂的味道，那是朱庇特序列魔药赋予的战场嗅觉，用来在尸山血海中辨别生死的能力。
而现在，缇希用鲛人的天生嗅觉得出了相似但范围更广的结论。
不仅仅是塞缪尔。
还包括了李维，以及部分安保人员。
马库斯只闻到了塞缪尔身上的味道，可能是因为塞缪尔的浓度最高，也可能是因为朱庇特序列的嗅觉更偏向死亡这个单一维度，对海洋腐烂这种细分类别不够敏感。
两个完全独立的信息源，两种不同的超凡感知体系，在不同时间，不同地点，互不知情的情况下，指向了同一个关键词。
腐烂。
而缇希提供的信息是李维身上也有这股味道。
李维。
七海航运的安全总监。
负责这艘船上一切安保事务的人。
如果连他都被标记了，那缇希不敢去找安保人员就完全说得通了。
那些本应保护乘客的人和追逐她的那个东西，闻起来是同一种味道。
白禹将这些信息在脑中快速归档，然后忽然问了一个看似不相干的名字：“那马库斯呢？”
“那个罗马人？”缇希想了想，“没有，他身上没有那股味道，但是有另一种味道，铁和血的味道，很浓，像是常年浸泡在战场上的人。这种味道我不陌生，自治领的深海猎手身上也有类似的气息。”
白禹点了点头。
这个判断和他自己的观察吻合，马库斯是一个危险的人，但他的危险是摆在明面上的那种，属于看得见的刀。
“所以你的逻辑是这样的。”白禹将手指交叉搭在膝盖上，帮缇希做了一个梳理，“你闻到了那股味道，发现李维和部分安保人员身上都有，于是你判断这艘船上负责安保的人不可信。通讯又断了，你没办法联系外界。在这种情况下，你只能在船上寻找干净的人来寻求帮助。”
“而你们三个不仅干净，还坐在一起。”缇希接上了他的话，“在晚宴上，干净的人是零星分布的，大部分都是普通乘客。但你们三个干净的人坐在同一桌，而且你们观察其他人的方式不像是普通乘客。”
她看着白禹，语气变得平静了一些，“你们是来调查这艘船的。”
白禹没有承认，也没有否认，只是继续抛出了一个问题。
“缇希小姐，你的嗅觉确实很不简单。但以上这些只能解释你为什么选择向我们寻求帮助，却不能解释你为什么会在这艘船上。”
“一个鲛人，独自登上一艘人类的豪华游轮，而且按照你所说，你在登船之前就已经嗅到了那种让你厌恶的气息，既然如此，你为何执意要登船？“
缇希的银蓝色瞳孔微微放大了一瞬。
显然她没有想到白禹这么快就抓住了问题的关键。
“所以，缇希小姐。”白禹平静地问道，“你登上这艘船的真正目的是什么？”
缇希低下了头。
她攥着毛毯的手指松了又紧，紧了又松，像是在做一场无声的拉锯战。
白禹看得出来，她正在做某种心理上的权衡，不是在犹豫要不要说实话，而是在衡量该说多少，以及说出来之后会面临什么样的后果。
一个受过训练的人，哪怕在恐惧中也不会轻易地把所有底牌摊开。
但同时，她也清楚地意识到了一点，在一艘通讯中断，安保不可信，走廊里有不明东西游荡的船上，隐瞒只会让自己死得更快。
白禹给了她足够的时间。
旁边的黄泽灵也很配合地没有出声，只是默默地从吧台上倒了杯温水，放在了缇希能够到的位置。
这个动作看似随意，实际上是一种非常老练的审讯辅助技巧，在高压环境下给被询问者提供一个微小的善意，帮助对方卸下心防。
白禹微微侧头看了黄泽灵一眼，给了个赞许的眼神。
行啊，老黄，还会打心理战了。
然后他就看到黄泽灵直接用水壶吨吨吨把剩下的水全喝完了。
白禹收回一个赞许。
他怀疑黄泽灵刚刚只是想喝水了，所以顺手倒了杯水。
又等了大约十几秒。
缇希的目光从白禹身上移到了那杯温水上，然后又移回了白禹身上。
最终，她伸出手拿起了那杯水，小口小口地喝了几口。
然后她放下水杯，抬起头，深吸了一口气。
做出了决定。
“......我是那支勘探队的成员。”
白禹迅速回忆起了有关勘探队这个词的信息，然后一下子捕捉到了与当前情况最有关的那个。
“打捞天蓝之星的那支勘探队？”
在老船长对天蓝之星的介绍中有提及到天蓝之星的来历，是由七海航运的深海勘探队所发掘的，现在缇希既然提起来，那就只有这个可能了。
“是的。”缇希有些艰难地说道，“七海航运对外宣称，天蓝之星是由他们的深海勘探队在迷雾海深处三千七百米的海底火山口中发掘出来的，这是真的，因为我就是那支勘探队的成员之一。”
“两年半以前，那颗灵钻从海底被打捞上来的时候，我就在现场。”
客厅里安静了一瞬。
黄泽灵端着宝石的手微微停顿了一下，林咲夜的表情没有变化，但她的手指在膝盖上几不可察地收紧了一些。
兜兜转转，又回到了天蓝之星上。
缇希的目光微微下垂，落在了自己攥着毛毯的手上，声音低了下来：“两年半前，七海航运组织了一支深海勘探队，目标是迷雾海海底一条未被记录过的深海裂隙。”
“队伍一共十二个人，四个鲛人负责深海实地作业，八个是七海航运的技术人员。”
“我就是那四个鲛人之一。”
七海航运会雇佣鲛人进行深海实地作业，这并不奇怪，毕竟鲛人是海洋的宠儿，在深海中，同阶的超凡者即使有着超凡装备辅助也比不上鲛人。
“那次勘探......并不是一次正常的勘探任务。”
缇希接着说道，“我们的目标是迷雾海深处一条未被记录过的海底裂隙，七海航运的声呐阵列在那里探测到了异常的灵能信号。按照合同，我们的任务是下潜到裂隙附近，采集样本，评估是否有开发价值。”
“下潜过程很顺利，直到我们接近了那条裂隙。”
缇希说到这里的时候，她的鳃裂又开始微微翕张了，那是鲛人的生理应激反应。
“裂隙很深，深到以我们鲛人的眼睛都看不到底。但就在裂隙的边缘，我们发现了一片不应该存在的东西。”
“那是一片结晶体，从裂隙的岩壁上像珊瑚一样生长出来，通体呈现出一种深邃的天蓝色，在探照灯下散发着如同潮汐般律动的荧光。”
“天蓝之星就是从那片结晶体上取下来的，它不是孤立的一颗，而是那整片结晶体上最大，最完整的一块晶簇，切割的时候......”
缇希的声音忽然顿住了。
她抬起手，看着自己的掌心，像是在回忆当时的触感。
“切割的时候，整条裂隙都在震动。”
“不是地震那种震动，而是更像......一种抽搐。就像是你从某种活物的身体上割下了一块肉，而那个活物在痛苦地收缩。”
活物。
“然后呢？然后发生了什么？”白禹记住了这件事，接着问下去。
“勘探队回到了岸上，天蓝之星被送去了七海航运的加工中心进行切割和打磨，我们鲛人的任务就算完成了，按照合同领了报酬，各回各家，事情到这里本该结束了。”
缇希说到这里，语气忽然变了，话语中有着止不住的恐惧。
“但从那以后，勘探队的成员开始一个一个地出事。”
“最先是两个七海航运的技术员，在勘探结束后的第三个月失联了，官方的说法是工作调动去了幻世的一个分公司，但我托人去查过，那个所谓的幻世分公司根本不存在。”
“然后是鲛人队员，四个鲛人里，有两个在回到自治领后不久就申请了长期深海休眠，这在鲛人里是一种极端的自我封闭行为，通常只有精神遭受重创的个体才会申请，选择沉入自治领最深处的休眠穴，与外界完全隔绝，短则数年，长则......可能永远不会醒来。”
“到了今年年初，十二个人里已经有七个失联或出了问题，还在正常生活的只剩五个人。”
缇希抬起头，银蓝色的瞳孔中映着客厅暗淡的灯光。
“而这次首航，七海航运向深海自治领发出了邀请，请一位鲛人代表参加，名额只有一个，正好给了我，这就是我会出现在这里的理由。”
白禹沉默了片刻。
十二人的勘探队，两年半之后只剩下五个人还在正常生活，而七海航运偏偏在这个时候邀请了其中一位鲛人成员登上运载天蓝之星的首航游轮。
如果缇希说的是真的，那这封邀请函就有两种可能。
第一种，七海航运希望利用一位亲历者来为天蓝之星的传奇故事背书，纯粹的商业宣传目的。
第二种，七海航运需要缇希出现在这艘船上。
至于需要她来做什么......
现在信息还不够，不能急着下结论。
“那么，缇希小姐，你为什么会参加这次首航？”白禹没有把自己的推测说出来，而是说道，“按照你的说法，你的同族很有可能是因为七海航运隐瞒了某些关键信息而遭遇了不测，既然如此，当他们再邀请你的时候，很明显不怀好意，不该接受才对。”
缇希苦笑了一下，“你说得对，正常人不会接。”
“但问题在于，那两个申请深海休眠的鲛人......其中一个是我姐姐。”
“她叫缇娜，是勘探队里最有经验的深海作业员，也是当时负责切割天蓝之星的主刀手，回到自治领之后的头一个月，她看起来还正常。但从第二个月开始，她就变了。”
“先是失眠，然后是做梦。她说她每天晚上都会梦到同一个场景，那条裂隙，那片天蓝色的结晶体。她说在梦里，那些结晶体不是从岩壁上生长出来的，而是从什么东西的身体里长出来的。”
“她说她在梦里看到了那个东西，但没有告诉我们究竟是什么东西，因为那个时候她的精神状态已经很不稳定了，说话总是断断续续如同梦呓。”
缇希的鳃裂又开始翕张了，她咬着牙，没有让恐惧中断自己的叙述，“第三个月，她开始害怕水。一个鲛人，害怕水。”
缇希说出这句话的时候，语气中有一种极其复杂的东西，荒谬，心疼，愤怒，无力，全部搅碎了混在一起，变成了一种白禹只能称之为苦涩的表情。
“你能想象吗？一个在深海里生活了二十多年的鲛人，忽然开始害怕接触水面，害怕听到海浪的声音，甚至连洗澡都不敢。她说一碰到水，就会觉得有什么东西顺着水流在往她体内钻。”
“我带她去看了自治领最好的灵性医师，但没有用。医师说她的灵性没有受到任何外部入侵，精神创伤也在可控范围内，给出的诊断是深海应激综合征，一种在深海作业人员中偶发的心理疾病。”
“但我知道不是，绝对不是，姐姐不是那么脆弱的人。”
缇希坚定地说道，“因为姐姐在申请深海休眠之前跟我说了一句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