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说，它还在那下面，而且它知道我们来过了。”
“所以当七海航运的邀请函送到自治领的时候，长老院在第一时间就联系了我。”
“那封邀请函来得太巧了，恰好是天蓝之星首次公开展出的首航，恰好只有一个鲛人名额，长老院的原话是，这份邀请可能是示好，也可能是鱼饵，但无论是哪一种，我们都需要一双眼睛去看看七海航运究竟要做什么。”
“他们原本不打算让我去，我和缇娜的关系所有人都知道，长老院担心我无法保持客观，打算派另一位联络员。”
“但我主动请缨了，缇娜在休眠穴里已经一年半了，灵性医师说她的精神状态在持续恶化，如果不找到根本原因加以干预，再过一到两年，她可能就再也醒不过来了。”
“我需要知道她到底在那条裂隙里遇到了什么。”
“而这艘船上，有那片结晶体中最大的一块，也就是天蓝之星。”
“如果这一切的背后有答案的话，那一定就在这艘船上。”
白禹若有所思。
缇希的叙述在逻辑上是自洽的，姐姐因为那次勘探而遭受了灵性创伤，长老院需要有人去调查天蓝之星，她有动机也有理由主动请缨。
但白禹同时也注意到了一些缇希没有说出来的东西。
她说长老院原本打算派另一个人，这意味着就算没有缇希，长老院也会派人来，而她最终能说服长老院让自己来，说明要么她本身的能力足够匹配任务需求，要么她掌握了某些其他联络员不具备的关键信息。
“缇希小姐。”白禹开口了，语气依旧平和，“你现在愿意告诉我，你刚才右手里一直攥着的那个东西是什么吗？”
缇希的身体微微一僵。
她下意识地看了一眼自己的右手，刚才被白禹让进房间的时候，她的右手一直紧紧攥着什么东西，指节因为用力过度而泛白。现在那只手依然半握着，藏在毛毯下面。
白禹从一开始就注意到了，但他一直没有提，而是留到了现在。
缇希犹豫了三秒钟。
然后她缓缓张开了右手。
掌心里躺着一枚巴掌大小的贝壳状物件，扁平光滑，表面覆着一层半透明的珠母质，在灯光下折射出微弱的虹彩。
白禹第一时间捕捉到了那枚贝壳上的灵性波动，极其微弱，但结构精巧，是一种记录型的灵能制品，类似于人类的微型存储器，但采用的是鲛人特有的海洋灵能编码方式。
“这是姐姐留给我的。”缇希轻声说道，“她在申请深海休眠之前，把这个东西交给了我。”
“里面有什么东西吗？”白禹问道。
“里面记录了她在那条裂隙里感知到的东西。”缇希的手指轻轻抚过贝壳的表面，“作为主刀手，她在切割天蓝之星的时候与那片结晶体进行了最长时间的直接接触。她说在接触的过程中，有一些画面，或者说信息碎片，涌进了她的脑海里。”
“她没办法用语言描述那些画面，所以她用了鲛人的记忆贝，把那些画面封存了进去。”
“但她同时也警告我，不要轻易打开它，她说那些画面会把看到的人拖进去。”
白禹看了一眼那枚安静地躺在缇希掌心中的贝壳。
珠母质的表面在灯光下折射出温润的光泽，看起来人畜无害，甚至还有几分好看。
但若是真如缇希所说的那样，那么这枚贝壳中或许蕴含着如同神赐瘟疫一般的模因。
白禹没有现在就要求缇希把贝壳交给自己，而是换了个话题：“所以，你来了不朽海神号，想要查清楚真相，但是没想到船上的情况已经变成这样了。”
缇希重新握紧了手，沉沉地点了一下头。
“我没想到那股味道会这么浓。”她低声说道，“上船的时候还只是若有若无的一点，我以为是天蓝之星本身的灵性散发......但到了晚宴的时候，那股味道已经浓到了让我坐立不安的程度。”
“如果只是灵钻在散发灵性，那应该是一种集中的气息，就像一朵花的香味，你能闻到，但它不会沾到你身上。”
“但我闻到的不是这样，那股腐烂的味道是弥散的，像是有什么东西正在从这艘船的深处一点一点地向外蔓延，而且它已经附着到了特定的人身上。”
她看向了窗外那片浓得化不开的白雾，声音变得更轻了。
“一颗灵钻不应该有这种效果。”
窗外的迷雾无声翻涌，引擎的低鸣在寂静中显得格外沉重。
白禹没有接她的话。
不是因为他没有想法，而是因为缇希的这个判断涉及到了一个更深层的问题。
如果天蓝之星不仅仅是一颗灵钻，那它到底是什么？
这个问题现在提出来还太早了。
缇希目前给出的信息足够让白禹拼凑出一幅大致的图景，但图景中还有大量的空白，而那些空白恰恰是最重要的地方。
用猜测去填充空白，和用事实去填充空白，得出的结论可能天差地别。
白禹更倾向于把每一条信息都当作拼图的碎片，先收集，先归档，等碎片攒够了再拼，而不是拿着三五块碎片就急着宣布自己已经看到了全貌。
过度推测和过度谨慎一样危险。
“好。”白禹做了一个短暂的停顿，将之前所有的信息在脑中快速过了一遍，然后将话题切换到了更迫近的威胁上。
“关于天蓝之星和勘探队的事我记下了，之后会跟你详细确认。但眼下有一件更紧迫的事情。”
他的目光变得锐利了几分。
“走廊上追你的那个东西，你说它不是人，那它是什么？”
缇希的瞳孔在听到这个问题的瞬间骤然收缩了一下。
那是恐惧的条件反射。
刚才在叙述勘探队和姐姐的经历时，她的情绪已经稳定了下来，但“那个东西”这几个字像是一根针，刺破了她好不容易糊上去的那层镇定。
鳃裂又开始翕张了。
白禹注意到了这个变化，但没有收回问题。
有些事情必须在记忆最鲜活的时候问出来，哪怕这意味着在对方的伤口上撒盐。
“我没有......完全看清。”
缇希的声音又开始发颤了，但她努力控制着自己的语速，不让恐惧把叙述搅成一团浆糊。
“我是凌晨三点左右醒来的，不是自然醒，是被一股气味呛醒的，房间里忽然充满了那种腐烂的海水味，浓到我的鳃裂开始应激性出血。”
她抬手碰了碰脖颈两侧那还在渗血的鳃裂，指尖沾上了一点稀薄的血迹。
“然后我发现房间的门开着。”
“我明明锁了门，启动了禁制。但门就那么无声无息地开了，门锁完好无损，禁制没有被触发的痕迹。”
白禹听到这里，和黄泽灵交换了一下眼神。
门锁完好，禁制未触发，但门自己开了。
这意味着那个东西有能力在不破坏锁和禁制的前提下打开门，也就是说它掌握了某种能够绕过或兼容船上安保系统的手段。
“门开了之后呢？”白禹接着问道。
“走廊上有痕迹。“缇希说，“湿漉漉的，带着黏液，从走廊深处一路延伸到我的门口，就像是有什么东西趴在地上爬过来，在我的门前停了一会儿......然后又爬走了。”
“方向呢？”白禹思索着细节，“它从哪里来，往哪里去？”
缇希努力回忆了一番后，迟疑着说道:“应该是从下层楼梯口的方向来，往......往走廊另一头去了。”
“另一头是哪里？”
“我不确定，我住的那层不是顶层，但那个方向似乎是通向......内部的船舱区域。”
白禹在脑中调出了林咲夜白天整理的那份简略平面图。
缇希住在贵宾区的中层，从下层楼梯口到她的房间，再到走廊的另一头。
另一头是通向天蓝之星保管库所在区域的连接通道。
又是天蓝之星。
“然后你追出去了？”白禹虽然是在问，但已经知道了答案。
“是。”缇希的表情里闪过一丝自责，“我应该留在房间里的，但当时我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如果那个东西和天蓝之星有关，我必须亲眼去看看。”
白禹不喜欢事后诸葛亮，所以没有指责缇希，只是务实地问道：“你沿着痕迹追了多远？”
“大概两层楼梯，一段走廊。”缇希的语速开始变快了，像是想要尽快把这段记忆从脑子里倒出来，“然后在一个走廊拐角的地方，我闻到了腐烂的味道。不是之前那种弥散在空气中的淡淡味道，而是一股近在咫尺的恶臭。“
“就在拐角后面，我看到了它。”
“它只有一个轮廓，贴在天花板上的一个轮廓，应急灯照不到那个位置，它就蜷在阴影里，像是一团湿淋淋，不断蠕动的东西，大概有半个人那么大，但形状不固定，它一直在变。”
“它没有眼睛，至少我没有看到眼睛，但我知道它看见了我，因为在我看到它的那一瞬间，它动了，从天花板上掉了下来，朝我扑过来。”
“我下意识地跑了。”
说到这里时，缇希有些内疚，明明自己是为了救姐姐而来的，但在面对有可能的真凶时却还是下意识逃了。
“我拼命地往上跑，它一直在后面追，我能听到它贴着墙壁和地面蠕动的声音，但它不快......至少不比我跑得快。”
“可是它不需要快，因为它一直在切断我的退路，每当我想要转向某个出口，走廊里就会出现新的痕迹，那些湿漉漉的水渍像是它的触手，从四面八方蔓延过来，堵住了所有通往下层的通道。”
“我觉得......它在把我往上赶。”
白禹的眼睛微微眯了一下。
往上赶。
不是杀她，而是把她往上赶。
如果那个东西真的想杀缇希，以缇希描述的状况来看，她不太可能逃得掉。
那为什么不杀？
把她赶到顶层有什么意义？
还是说——
白禹的目光扫过缇希，又扫过紧闭的房门。
是在赶她过来找自己？
“你一路被赶到顶层之后，那个东西就不追了？”白禹接着确认。
“到了这层走廊之后，它的速度慢了下来。”缇希回忆着，“我回头看的时候，它停在了楼梯口的位置，没有再上来，然后我就开始一间一间地敲门......”
“我敲了两三扇门都没人开，当时太慌了，没有一直回头看。但是后来我隐约听到了那种蠕动的声音又近了，就在我敲你们这扇门的前几秒。”
所以那个东西在她敲到空门的时候保持了距离，在她即将敲到白禹门前的时候又靠近了。
像是在确保她会被恐惧驱使着一直敲到正确的那扇门。
“我知道的就只有这些了。”缇希用毛毯将自己裹得更紧了，用希冀的眼神看着白禹，“对不起，把你们卷进麻烦里了，我当时吓坏了，没想这么多......”
显然，她意识到白禹一行人并不简单，同时也意识到了不朽海神号上的危险，想要向白禹等人寻求帮助，但又不好开口。
“无妨，我们之所以在这艘船上，有一部分原因就是为了保障这艘船的安全，倒也不算麻烦。”白禹终于向后靠回了椅背上，语气从审讯模式切换回了正常的交流节奏，“你今晚提供的信息量够大了，缇希小姐，今晚就先到此为止吧，接下来你有两个选择。”
他竖起两根手指。
“第一，你留在这里，今晚和我们待在一起。考虑到走廊上那个东西的存在，让你一个人回去显然不现实，而且就你刚才的身体状况来看，你也跑不动了。”
“第二......”
白禹停顿了一下。
“实际上没有第二个选择，你今晚只能留在这里。”
缇希愣了一下，然后嘴角微微抽动了一下，那个表情算不上笑，但至少比之前的惊恐好了不少。
“......谢谢。”
“先别急着谢。”白禹起身，将椅子推回原位，“你留在这里，意味着你从现在无论是吃饭，睡觉，还是洗澡，都需要保持在我的视线范围内，直到我彻底确认你不是那个东西的帮凶或者棋子。”
这话说得不客气，但缇希反而松了一口气。
因为一个愿意当面把怀疑说出来的人，远比一个表面热情实则心怀鬼胎的人让她安心。
而且，白禹这么说，就意味着他愿意为她提供一定限度的庇护。
“感谢您。”她说。
白禹没有回答，而是走到窗边，拉开了一道窗帘的缝隙。
窗外的迷雾不知何时发生了一些微妙的变化，仍然是浓稠的白色，但如果仔细看的话，白色的底色中似乎渗入了一丝极淡的，几乎可以忽略不计的暗色。
像是牛奶里滴入了一滴墨水。
白禹放下窗帘，看了一眼手背上的万象灵枢。
灵枢边缘的淡光依旧是靛蓝色，但比睡前又浊了半个色号。
他转身看向了黄泽灵和林咲夜。
“距离天亮还有不到两个小时。”白禹说，“老黄，你接着守，林副官你也继续休息。缇希小姐你找个位置躺一会儿，有什么情况我会叫你。”
“那你呢？”黄泽灵问道。
白禹没有直接回答，而是走回了那张落地窗前的扶手椅，重新坐了下来。
“我需要想一些事情。”他闭上了眼睛。
房间里重新归于安静。
黄泽灵握着宝石坐在门口附近，神情肃然。
林咲夜重新闭上了眼睛，但她的呼吸频率说明她至少有一半的意识是清醒的。
缇希蜷缩在沙发的角落里，用毛毯把自己裹得严严实实，右手始终攥着那枚记忆贝。
她的鳃裂终于不再翕张了，呼吸也逐渐平缓下来，极度的恐惧和疲惫让她的身体做出了最本能的选择，在一个相对安全的环境中强制关机，以恢复透支的体力。
不到五分钟，她就睡着了。
睡相不太好看，眉头紧锁，身体偶尔会不自觉地抽搐一下，像是在梦里仍然在逃。
白禹闭着眼，但并没有入睡。
他在脑中搭建了一张信息网。
已知的节点正在一个一个地亮起来，彼此之间的连线有的清晰，有的模糊，有的则还是一片空白。
天蓝之星。
裂隙。
结晶体。
十二人的勘探队。
七个出事。
龙骨中来历不明的矿石。
大海腐烂的味道。
李维。
安保人员。
塞缪尔。
通讯中断。
活着的迷雾。
走廊上的东西。
驱赶。
缇希的姐姐。
记忆贝。
还有，裴孟洲。
那个第二大股东的代表，白禹在所有的分析中都没有忘记他。
但在所有这些节点中，有一条线是最让白禹在意的。
那个东西把缇希赶到了他的门前。
如果那个东西有智慧，有策略，有目的，那它这么做的理由是什么？
送信？嫁祸？引蛇出洞？
还是说——
它想让白禹知道些什么？
白禹暂时想不出答案。
但他知道，答案不会太远了。
天蓝之星的保管库还在等着他。
明天上午，或者说，几个小时之后，他和李维约好的视察，将是他第一次近距离面对这一切的核心。
窗外的迷雾沉默地翻涌着。
不朽海神号在黑暗中继续前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