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刚刚说，王家和妖族勾结？”
白禹随意地找了个地方坐下，并示意伊悯和雅洛也一起坐下来，“可有证据？”
“证据？”
听到这两个字，林震天惨笑了一声。
他没有立刻回答，而是颤抖着手伸入怀中，从贴着胸口最内侧的衣兜小心翼翼地掏出了一枚染着暗红血迹，表面布满细密裂纹的青色玉简。
“为了这证据，我林家两百余口，除了我们几人，全被王家所害死了。”
林震天双手捧着那枚玉简，像是捧着族人的骨灰，递到了白禹面前的桌子上。
他的声音因为极度的愤怒和悲痛而变得嘶哑：“前辈可知，这黑石城虽然地处边陲，但这十年来，人口为何却不减反增？不仅仅是因为流民汇聚，更是因为王家打出的招贤令。”
“他们宣称黑石城有灵矿，需要大量矿工和杂役弟子，只要是有灵根潜质的孩子，哪怕只是下品杂灵根，都能入选，且给予安家费。”
“周围数百里的村镇，无数百姓感恩戴德，将自家孩子送入这黑石城，以为是送去修仙问道，享福去了。”
说到这里，林震天咬牙切齿道：“全是假的！”
“根本没有什么杂役弟子！那些孩子在修行了燎原之法后，全都被送去了城外三百里的血晶矿场！”
“那里是狼部的巢穴，王家与狼妖达成了协议，用这些人族孩子的血肉和灵根，去喂养矿坑深处的血晶妖藤，催生高品质的灵矿，甚至......直接作为狼妖的口粮。”
“我们林家的一位族人偶然目睹了那里的真相，用玉简将其记录了下来，结果被狼部发现，一路追杀。那王家怕消息走漏，提前通知了黑石城，将我族那些尚不知情的族人全部杀害，我们几人只是因为那时不在城中，才侥幸逃脱。”
“族人都已遇害，我们又岂能就此苟活？因此，我们顺着那位发现真相的族人留下的标记，取回了这枚玉简，想要为族人复仇，谁知被狼部盯上，幸好有前辈施手援救，否则这血海深仇真无从得报。”
林震天的语言组织能力很强，寥寥数语便将前因后果一一道来。
白禹看着桌上那枚带血的玉简，眼神微微一凝。
王家的所作所为倒是不稀奇。
王朝末年，乱象横生，与异族勾结可以说是常规操作，卖国的都有，贩卖人口不足为奇。
但......
“你刚刚说，那些孩子修行了燎原之法？”白禹的声音平静，听不出什么波动，但伊悯眼神却微微一动。
多日来的朝夕相处，以及噩梦中的生死与共，让伊悯能够感觉出白禹的情绪。
她感觉白禹似乎生气了。
林震天不明所以，但还是说道：“是的，前辈，这燎原之法乃是大炎的立国之本，以此法修行，虽然损耗寿元，但胜在进境极快，对资质要求极低。那妖藤和狼妖都更喜灵气充沛的血食，王家为了让那群孩子能够更快地聚拢灵力，便令他们修行了燎原之法。”
白禹拿起桌上的那枚玉简，运转太阴冥想法护法后，将神识探入其中。
一副摇晃昏暗的画面在他的脑海中展开。
那是一个巨大的地下溶洞。
溶洞中央是一个翻滚着腥臭气泡的血池，无数衣衫褴褛，神情麻木的孩童被粗大的铁链锁着，如同牲畜般被王家的修士驱赶着走向血池边缘。
而在血池的高台上，几名身穿华服的人类，正满脸堆笑地与几头体型庞大的狼妖推杯换盏。
画面中，一名中年男人指着下方的孩子，像是在推销货物一般笑道：“狼君，这批货物可是精挑细选的，灵气足得很，定能让今年的血晶产量翻倍。”
在那群孩童身上，白禹看到了如同燃烧般的鲜红烈焰。
那是修行燎原之法，燃烧潜力的象征。
那火焰是如此熟悉，却又如此陌生。
千年前，在那漫漫长夜里，他与那个后来成为大炎太祖的男人推演这燎原之法时，为的是让那些没有灵根，被高高在上的仙门视为蝼蚁的凡人能够拥有一丝反抗的资格。
那是为了让凡人挺直脊梁，哪怕燃烧生命也要从仙人的高台上咬下一块肉来的绝然之法。
现如今却成为了“腌制”血食的手段。
画面中，一个瘦弱的小女孩因为强行运转功法，经脉承受不住那狂暴的灵力，口吐鲜血倒在了地上。
“没用的东西。”
画面里的中年男人一脸晦气地走过去，像踢一条死狗一样踢了女孩一脚，“灵气还没催好就废了，真是浪费粮食。来人，直接扔下去喂藤吧，别占地方。”
随后，两名青年面无表情地走上前，拖着还在抽搐的女孩，将其直接扔进了那翻滚的血池之中。
血水翻涌，无数暗红色的藤蔓如触手般探出，瞬间将那小小的身影吞没。
在那令人窒息的死寂中，画面剧烈地颤抖了一下。
显然，记录这影像的林家族人，在亲眼目睹这惨绝人寰的一幕后，心神失守，气息出现了一瞬间的紊乱。
而就是这一瞬间的破绽，对于那些盘踞在高台之上的家伙来说，已经足够了。
“嗯？”
画面深处，那头正端着酒杯，体型最为庞大的金眸狼妖忽然动作一顿，它那双充满暴虐的竖瞳猛地转动，视线穿透了昏暗的矿坑，死死锁定了画面所在的角落。
它咧开嘴，露出了沾满血丝的獠牙，仿佛是在对着镜头外的白禹狞笑：
“有只小老鼠。”
“不好——！”
伴随着一声惊恐的低呼，画面在一阵剧烈的天旋地转中戛然而止，化作一片死寂的黑暗。
白禹将玉简放了下来，想了想，推给了伊悯和雅洛。
“将精神力探入其中，可以看到内容。”
虽然专业不对口，但伊悯和雅洛一个魔女一个大能转世，没道理连这种东西都看不到。
当伊悯和雅洛都阅读了玉简后，眉头紧锁，他们明显都是偏向于善良阵营的，自然不喜欢这种事情。
但白禹是队长，所以两人都没有多说什么，只是等着白禹的决定。
“如果放在往日的话，这份证据确实足够致王家于死地，不过你就那么信任那位御史么？”
白禹把玉简收了起来，看向了身前的林震天，不动声色地打听情报，“即使那位御史收到了这份证据，也未必会为你林家做主。”
主线任务中有一条就是“接触即将赴任的大炎监察御史，查明赤霄复苏的真相”，目前看来，从林震天入手是最好的选择。
他既然想要告御状，自然得对告御状的对象有相当的了解，否则若是那位御史和王家沆瀣一气，岂不是自投罗网。
“信任？”
听到白禹的质疑，林震天却是摇了摇头，脸上露出了一种既恐惧又狂热的复杂神情。
“前辈误会了，晚辈并不信任这世上的任何官员，尤其是在这礼乐崩坏的世道。人心隔肚皮，这黑石城曾经的官员便是一步一步被王家所收买替换的。”
“但是......”
林震天深吸一口气，压低了声音，仿佛在诉说着某种不可言说的禁忌：
“这位御史不一样，或者说，如今大炎的官员不一样。因为他们......根本不是活人。”
一直沉默的雅洛若有所思地抬起头，魂火微微闪烁，作为亡灵，他对这个话题有着天然的敏感度。
白禹眉头微挑，不动声色地问道：“不是活人？何意？”
这时候已经没办法旁敲侧击了，若是再旁敲侧击下去，估计什么都问不出来。
“前辈是方外之人，或许对这十年来大炎朝堂的剧变知之甚少。”
林震天自行脑补了白禹的情况，把他当做了某个仙门的真传弟子，继续说道，“十年前，西海发生了一场惊天动地的海啸，世人皆以为是海眼暴动，会有大妖出世祸乱人间。当时各大仙门如临大敌，纷纷派遣长老前往镇压。”
“然而，从那狂暴的海眼中走出来的，并非什么灭世大妖。”
“而是消失了千年的开国太祖，赤霄陛下！传说当年他为了镇压海眼，以身填海，没人想到，千年之后，他竟然以英灵之躯，跨越生死，重新归来。”
“当时天下震动，各大世家与仙门皆以为是障眼法或者是某种邪术。然而，陛下苏醒后的第一件事，并非是安抚天下，便是只身杀回帝都，血洗朝堂，将当时的皇帝赐死，重登帝位，将皇城内超过半数权贵尽数诛杀，帝都的血水，染红了护城河。”
说到这里，林震天眼中流露出一丝深深的敬畏：
“随后，陛下并未提拔新的活人上位。他似乎......已经不再信任活人了。”
“陛下用一种无人能解的大神通，将昔日追随他征战天下，早已埋骨沙场的那些忠魂烈骨唤醒了。如今掌控大炎中枢，负责监察天下的，皆是这些死而复生的英灵。”
“他们没有呼吸，没有心跳，不需要进食，也不需要睡眠。他们没有活人的七情六欲，不贪财，不好色，不惧权势，也不求长生。”
“他们唯一的执念，便是执行赤霄陛下的意志，那部被世人称为《大炎律》的新法。”
“王家能收买人心，能收买官员，甚至能收买仙门修士，但他们绝对收买不了一具只为了执行律令而存在的英灵。”
“那位即将入城的监察御史，名为张正言。据传他生前便是千年前出了名的硬骨头，死后被陛下唤醒，更是化作了只会斩杀贪官污吏的行刑者。”
“只要让他看到这玉简里的内容，只要确认王家触犯了《大炎律》中的叛族大罪......”
“哪怕王家背后有天大的靠山，那位御史也会毫不犹豫地执行律令，不死不休！”
听完林震天的叙述，屋内陷入了短暂的死寂。
伊悯和雅洛下意识地看向了自家的队长。
虽然林震天说的话中多多少少美化了一些，但还是显露出如今赤霄的本质。
如果是这样的话，那这位传说中的赤霄，岂不是成了这个世界最大的亡灵法师？
而白禹在听完林震天所说的话后，终于明白“赤霄复苏”是个什么意思了。
原来是字面意思。
他记得当初西海的海眼确实是个隐患，若是无人看管，将会发展成将整个西海连同周围的土地都吞没的无漏之斗。
当时赤霄的寿命已经所剩无几，会选择用自己的残躯去解决这个隐患也符合他的作风。
只是这之后的复苏就完全不正常了。
复苏的赤霄......还是当初的那个赤霄么？
这点白禹暂时无法确认。
不过这种以亡灵来作为官员的解决方式倒是很符合赤霄的作风。
只要我不做人，就没有人能腐蚀我。
只要我的官员都是死人，就没有人能行贿。
血肉苦弱，机械飞升，哦不，是亡灵飞升。
就在白禹理清这一切逻辑的瞬间，梦主的声音随之响起。
[梦境共鸣中......]
[支线任务已触发]
[支线任务：沉默的惊堂木]
[任务描述：你已洞悉了黑石城繁华表象下的罪恶，也知晓了赤霄治国的残酷真相。死者从地狱归来维护律法，生者却在光天化日之下食人血肉。在这场生与死的对立中，作为外来者的你，需要推上一把。]
[任务目标：明日正午，护送林震天前往迎接大典，确保王家通敌罪证呈递至监察御史张正言手中，并协助御史完成对黑石城的清算。]
[任务奖励：大量命运点数，开启特殊声望：赤霄（大炎亡灵帝国）]
[失败惩罚：全员扣除命运点数，林震天死亡，黑石城线索中断]
既然终梦殿盖章认证了，那么林震天所言应该确实为真。
正好，白禹他们也需要接触到那位御史，这个支线任务可以说是顺手的事。
至于做这个支线任务会不会引起王家的敌视......
按照白禹的猜测，主线任务接下来的走向应该就是要跟王家干上了，那什么敌不敌视的都无所谓了。
“既然那位御史是油盐不进的英灵，那这冤确实可以伸。”
白禹抬起头，目光扫过面前神情紧张的林震天，说道：“林居士，这活我们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