听到这句话,林震天紧绷的身体瞬间松弛下来:“多谢前辈!多谢前辈!”
“别急着谢。”
白禹抬手打断了他,“林居士,你只想到了御史不会被收买,但你有没有想过,死人虽然刚正不阿,但是可以被消灭。”
“既然连林居士你都知道那位御史的底细,王家能在这里一手遮天,又怎么会不知道?”
“既然知道来者是英灵,他们自然不能行贿,也不能讲人情,但他们敢除魔。”
白禹语气悠然地说道,“在绝对的利益面前,没有什么是不敢做的。如果我是王家家主,我会在御史入城的那一刻,给他扣上一顶妖邪乱国的帽子,然后让埋伏的八百刀斧手立刻出手,让他连开口的机会都没有,直接魂飞魄散。”
这是惯用手段了,钦差来查账了怎么办?
让他消失就好了。
若是全盛时期的王朝,这么做无异于自杀,但听林震天所说,赤霄虽然回归了,但大炎早已病入膏肓,不是一时半会儿就能够逆转的。
王家不是第一个,也不会是最后一个,为了保护自己的利益,各大势力自会联合起来与赤霄作对。
林震天想到了王家一贯的作风,在赤霄尚未回归之时,大炎的局势乃是仙门与世家共治天下,而这黑石城就相当于是王家的封地。
既然知道这位御史是来与自家作对的......比起坐以待毙,王家确实更可能殊死一搏。
“那岂不是......”
就像饿肚子的时候只想着吃饱,吃饱后就会升起别的想法一样,在生命的威胁暂时解除后,林震天这才想到这茬,“他们若是对御史大人动手,那我们......”
“你怕死吗?怕的话可以不去。”白禹淡然说道,“我可以代你转交这份玉简给御史。”
“不。”林震天咬牙说道,“前辈,我跟您一起去,若是无法为我林家伸冤,我又有什么脸面活在这世上。”
“那就行,去休息吧,养精蓄锐,明天我自然会带你去那御史面前。”白禹说完,起身招呼了一下雅洛和伊悯,“现在我们先去探探情况,你若是担心的话,玉简可以留给你。”
“前辈说笑了。”林震天人情练达,深谙梭哈的艺术,对着九川小队深深鞠了一躬后说道,“若无前辈施以援手,我们早就死在了城外,现在更是愿意为我们出头对抗王家,我等感激不尽。这玉简放在您那最为安全,我们实力弱小,恐辜负您的期望。”
他显然很清楚好不容易抱上九川小队的大腿,要是还疑神疑鬼的,惹得九川小队不干了,那才是真完了。
所谓的证据压根没那么重要,最终还是靠实力说话,没有实力,铁证如山也没有意义。
白禹不置可否地笑了笑,带着伊悯和雅洛出了门,将三位月仆留下来看守。
***
夜色笼罩下的黑石城,就像是一头沉睡的巨兽,偶尔发出几声压抑的低吼。
白禹带着伊悯和雅洛,漫步在这座边境城市中。
街道两旁挂满了惨白的灯笼,上面歪歪扭扭地写着恭迎二字,但在夜风的吹拂下,这些灯笼摇摇晃晃,像极了招魂的幡。
虽然已是深夜,但城内的茶馆酒肆依然灯火通明。
不同于贫民窟的死寂,这里挤满了高谈阔论的修士与满脸横肉的私兵,以及那些依附于世家生存的所谓体面人。
“来来来,喝!明天那什么狗屁御史就要来了,听说是个吃人的老鬼?”
“嘘——你不要命了?那是皇城来的官儿!”
“官儿?屁的官儿!我听说了,那就是个从坟堆里爬出来的僵尸!当今那个坐在皇位上的也是,好不容易死了千年,非要诈尸回来抢咱们的活路!”
一阵刺耳的喧闹声从前方的一间名为醉仙楼的茶馆里传出。
白禹脚步一顿,侧耳倾听了一会儿。
茶馆内烟雾缭绕,正中央的高台上,一个留着山羊胡的说书人正摇着折扇,唾沫横飞地讲述着什么。
“......列位看官,话说那千年前的暴君赤霄,生前便是杀人如麻,为了一己私利,对当时的三大仙宗下了死手,多少无辜的仙门修士死于他手,可悲,可叹呐,仙门修士一心为了人族,却被他所杀,死后更是怨气不散。”
“他贪恋这尘世的权柄,不甘心在那阴曹地府受罪,于是借着海眼动荡,硬生生从地狱里爬了出来,不惜将他的亲生骨肉所杀,篡夺了皇位。不仅如此,他还用邪法将那些早已安息的亡魂从地下唤醒,把他们变成了只会听命于他的傀儡。”
“他杀尽了满朝忠良,如今更是要将这魔爪伸向咱们黑石城。”
说书人一拍惊堂木,声音陡然拔高,语气中充满了煽动性:
“你们想想,那可是死人啊,死人哪懂什么治国?死人只知道吸活人的阳气,吃活人的血肉!”
“那位即将到来的御史,名为监察,实为索命,他一来,咱们黑石城的灵气就要被吸干,咱们的孩子就要被抓去填那万人坑!”
“唉,希望王城主能明辨是非,不要被那死人给迷惑了。”
“对,死人哪懂治国!”
台下瞬间爆发出雷鸣般的叫好声。
一群喝得醉醺醺的修士和私兵大声赞同着。
他们或许并不全都相信说书人的鬼话。
但他们知道,跟着王家骂朝廷,有酒喝,有肉吃,有灵石拿,而那个所谓的死人皇帝,只会断了他们的财路,让他们靠着压榨凡人作威作福的日子一去不复返。
听了一会儿后,白禹就带着伊悯和雅洛离开了。
大多是些闲言碎语,但也表达了黑石城,或者说世家对赤霄的态度。
白禹并不清楚如今的赤霄是什么状态,但显而易见的是,世家更不是什么好人,那就先帮帮赤霄也无妨。
夜风萧瑟,卷起地上的枯叶,打着旋儿飘向远方。
表面上,九川小队保持着沉默,如同三个互不相干的路人,只听到沉闷的脚步声在青石板路上回荡。
白禹走在最前方,手腕上戴着的手环上,一枚银白色的金属正微微发光。
锡,分属于万灵术六大媒介之一的锻界,以万灵术·唤灵共鸣,所施展的是名为[同调]的术法。
三人的精神波动被同调在一个特定的频率内,构建起了一个封闭且清晰的通讯回路。
在[同调]的精神网络中,对话正在有条不紊地进行。
“真是低劣的行为。”
伊悯说道,“王家将自己通敌的罪行投射到那位即将到来的执法者身上,利用群体对未知的恐惧来掩盖他们自己的罪恶。但不得不说,这种方法虽然低劣,却十分高效,越是耸人听闻的传言,往往更加深入人心,易于传播。”
“确实高效。”
白禹一边走,一边在脑海中回应道,“对于绝大多数底层百姓来说,他们接触不到真相,只能接触到王家想让他们看到的东西。相比于那个一千年前太过陌生的赤霄,一个死而复生贪恋权柄的恶鬼,显然更符合他们对恐惧的想象。”
说到这里,白禹的声音中带上了一丝叹息:
“而且,说书人有一点没说错。现在的赤霄,确确实实是个死人。这世道,活人像恶鬼一样吃人,死人却从地狱爬出来想要救人......这黑白颠倒的世界,倒是比我预想的还要有趣。”
频道里,一直沉默的雅洛忽然传来了一阵沉稳而厚重的精神波动。
“一位君王,为了守护子民甘愿沉入海眼千年,一位臣子,为了肃清寰宇不惜以亡灵之躯重返人间。”
“即使他们沦落为了亡灵,也不该被这样鄙夷,高贵与否,与出身无关,只取决于意志与行为。”
雅洛因为刚刚入队,所以在伊悯和白禹的对话中有些插不上话,但这时也忍不住出声指责刚刚的所见,足以见其心中感受。
这位倒是正义感满满,生前究竟是做什么的?
这个念头于心中一闪而过,白禹很好地控制住了它,没有把它输入公共频道中,而后说道:“那么,开始按照计划行动吧。明天应该会上演一场大戏,我们也得好好做准备才行。”
得到了白禹的指令后,伊悯向着一旁走去,身形渐渐消失在了阴影中。
白禹则和雅洛一同行动,因为接下来的行动需要一位战力爆表的保镖为他保驾护航。
他闭上双眼,悄然运转《万灵冥想法》。
在他的感知中,周围喧嚣的街道,闪烁的灯火全都褪去了颜色,化作了灰白相间的线条。
而在这些线条之下,一股股庞大且复杂的灵力洪流正在地底深处奔涌咆哮。
那是黑石城的灵脉,也是这座城市防御大阵的根基。
既然敌人占据地利,那只要将地利牛过来变成自己的就好了。
在白禹的指引下,两人找到了废弃的入口,沿着灵气最浓郁的方向一路向下。
随着深度的增加,周围的人工建筑痕迹逐渐减少,取而代之的是粗糙的天然岩壁,越往下走,空气中的灵气浓度便以一种诡异的速度攀升,但这股灵气并不纯净,反而夹杂着一种令人躁动的火毒与血腥味。
看来,王家是把跟狼部交易得来的灵石,堆了很大一部分在这里。
“前面有人,十二个,一阶。”
白禹忽然停下脚步,声音在精神链接中平静地响起,“前往灵脉节点的必经之路。”
“请交给我。”
雅洛没有多余的废话。
他迈着沉重的步伐直接走出了阴影。
那十二名身穿赤红甲胄的王家精锐修士瞬间警觉,手中的法器光芒大盛:“什么人?!竟敢擅闯......”
话音未落,一阵凄厉的破风声便已炸响。
雅洛的身影在原地消失了。
为首的那名修士甚至来不及祭出防御符箓,整个人便被一只覆盖着厚重臂铠的大手按住了头颅,狠狠地掼在了坚硬的岩壁之上。
岩石崩碎,血雾炸开。
剩下的十一名修士只觉得眼前一花,那道恐怖的身影便已冲入阵中,没有什么精妙的招式,只有简单枯燥的挥拳,撞击,侧踢。
每一次接触,都伴随着骨骼粉碎的脆响。
这些平日里在黑石城作威作福的炼气修士,在雅洛面前脆弱得如同瓷器。护体灵光被瞬间击碎,精良的铠甲被徒手撕裂。
不过一息。
战斗结束。
十二名修士横七竖八地倒在地上,全是一击毙命,没有任何痛苦,或者说,痛苦还没来得及传递到大脑,生命就已经终结。
雅洛甩了甩臂铠上沾染的血迹,默默地退到一旁。
在失去了绝大部分的超凡知识后,他的战斗方式就变得如此野蛮了。
但强度摆在这,即使只是简单的挥拳那也能秒人。
“好高的强度......”
白禹从后方缓缓走出,看着满地的尸体,摊开右手,掌心之中,一枚散发着幽冷月华的晶体缓缓浮现。
那是一枚三阶月种。
白禹五指猛地一握。
“咔嚓。”
清脆的碎裂声响起。
那枚晶莹剔透的三阶月种在他掌心崩解,化作了二十五枚米粒大小,散发着微弱银光的一阶月种。
它们如同有灵性的萤火虫,围绕着白禹上下飞舞。
白禹手指轻弹。
休!休!休!
十二道银光激射而出,精准地钻入了地上那十二具尸体的眉心。
下一秒,令人毛骨悚然的一幕发生了。
那些原本已经颈骨折断,胸骨塌陷的尸体,突然剧烈地抽搐了一下。紧接着,伴随着骨骼强行复位的咔吧声,他们以一种极其诡异的姿势,直挺挺地从地上弹了起来。
他们身上的伤口处有藤蔓浮现,开始编织缝合伤口,鲜血不再滴落,那双原本因死亡而无神的瞳孔,此刻却被一片死寂的银白所取代。
十二具月仆到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