申时正刻(下午四点)
太阳西斜,阳光早已没了午后时分的炽烈,汴京城内的气温,也稍稍降低了些。
积英巷,
盛家,
大门口披红挂彩喜气洋洋,
门外街边的彩棚中,
有手里拿着乐器的乐师,坐在长条木凳上,端起桌上的凉茶痛快地喝了一口。
“这凉茶甜丝丝的,真好喝!”
说着,乐师抬起袖子,擦着额头上的汗珠。
坐在不远处的轿夫,显然是和乐师一起参加过几次婚礼,在旁点头附和:“盛家不愧是书香门第清流人家,咱们跟着来迎亲的这些,居然能在彩棚下坐着休息!”
说着,轿夫朝用水壶给自己碗里加水的盛家小厮拱手致谢后,道:“这茶也好喝,又凉又甜!”
一旁众人纷纷附和,好话换着样的说。
“刚才在大门口拦门的那几位公子,瞧着学问是真的好!新郎官差点被问住了!”
“读书人家,那能一样么!年纪最小的那位公子,我听说也是个读书的种子!”
“这位小哥,之前卫国郡王是在贵府读书的吧......”
“我听说今年恩科,有几位住在咱们这巷子里的学子,也中了进士?”
盛家小厮微笑点头。
“这积英巷,有说法儿啊!”
“不知道这附近的院子多少银钱.....”
听着周围梁家迎亲之人的对话,
在彩棚下忙碌的盛家小厮,除了努力不让自己太过得意忘形之外,
这斟茶倒水的动作更加的利索了。
倒也不是小厮胡乱得意。
实在是在汴京城中,大家出门办事就免不了聊天说话。
身后的主家不同,小厮们在各个店家的待遇也是不同的。
就像是现在,
你和别人说自己是在某大厂工作,和在某不知名的公司干活,别人看你的目光都不同。
就是小厮们去聚芳斋取果子,可不是先来后到,先到先走!
有几家的来得晚,照样能直接带着东西走。
而且,小厮们在店里等着的时候,是不是要说上两句话?
说着说着,就会聊到自己在哪家做活。
市井之中各种热闹逸闻、风言风语那么多,知道你是话题中那家的仆从,相熟不相熟的就会多问上几句。
打个比方,
某家声名不显的姑娘和某家没亲戚关系的、名声卓著、美名远扬的国公府独子,在马球场男女混搭的打马球。
这事儿一出,众人不得多问上两句是真是假?
要是这姑娘还是个庶女,和国公府的独子身份差距十分悬殊,那能问的问题就更多了!
‘你家姑娘是不是要攀高枝儿?’
‘你家姑娘长得好看不?’
‘那姑娘是要进国公府当妾吗?’
问完之后,没等小厮回答,就一副看热闹的样子看着你。
也有羡慕的会说上几句
‘这样一来,小哥你也能进国公府享福了!’
‘有机会提携提携我们啊!’
事后知道这家姑娘,居然和国公府独子认了干兄妹!
不怀好意的更得意了,还会和之前羡慕的,一起说几句风凉话;
暗地讽刺一下小厮主家的家风后,顺带把小厮说成是和主家一样的不堪。
什么?
国公府独子乘船去追出京的某家庶女?
回来后就和家里父母闹别扭,用绝食来威胁家里,非她不娶?
之前打马球的铺垫,此时瞬间被引燃!
这种大热闹一出,哪怕相互之间不认识,只知道你是住在积英巷,那定要凑上去多多打听几句。
尤其是各家的女使们。
毕竟这等‘勾搭’国公府独子,让他死心塌地的本事,可不是谁人都有的。
不得多‘请教’上几句勾搭人的绝技,回家后和自家姑娘说说?
别的不多说,就问你羡不羡慕那位庶女有这个本事,能让你心心念念的那位国公府独子,能为她这样折腾!
闹上几个月,贵女姑娘们念念叨叨的这些日子里,事情传的京里人尽皆知!
就在此时!
这位国公府独子居然......居然直接娶了门当户对的县主!
人们心中的这种心情怎么形容呢......
就像是——你亲眼看到别人刮刮乐中了几十万,就在你面前刮出的!
中奖之人,高兴的跳起来了,都准备去领奖了。
正当你心里极度的羡慕嫉妒恨的时候,有人大声喊——其实,那刮刮乐是个恶作剧的道具哦。
嗯——?
唔——!
说起来,那庶女能嫁到国公府,可比中了几十万厉害多少倍。
你要是旁观者,你会是什么心情?
嗯,那就是当时京中众人的心情。
这庶女家里的小厮,出门办事时,又会面临什么‘舆论环境’?
也别说舆论环境了,别人的眼神都能......
后来,
世事变迁,这庶女成了权贵重臣都要求娶的人,
那国公府独子又来庶女家求婚,你作为小厮会怎么办?
痛快不痛快不说,要不是他家还是国公府,多少要当面骂上几句的。
此时呢,
什么混打马球、绝食相要挟、跌了个大跟头都不存在!
公子高中,姑娘高嫁。
盛家如今可都是美名!
出门遇到别人询问,摆出主家名号,那感觉可是非常......嘚瑟!
“敬茶!”
前院正厅,
傧相语气欢快地喊道。
穿着大红喜服的梁晗,态度恭敬地端着茶盏,将其递到了盛紘跟前。
盛紘眼中隐含泪珠的接过茶盏,低头啜饮一口后,声音颤抖地说道:“以后......”
待真情流露,努力控制自己不哭出来的盛紘说完。
“小婿谨遵教诲。”梁晗应道。
盛紘十分欣慰地点头后,和站在斜对面的林噙霜对视了一眼。
看着林噙霜眼中满是崇拜、感同身受、恋恋不舍、为自己骄傲的眼神!
盛紘郑重的微微点头,心中喊道:“霜儿,我总算没有辜负你的爱!”
当然,林噙霜眼神中的意思,都是......盛紘自我感觉出来的。
“敬茶!”
梁晗接过另一盏茶,恭敬地递给了王若弗。
脸上满是假笑的王若弗伸手接过,只做了个啜饮的动作后,就将茶盏放到桌上。
看着相貌堂堂的梁晗,王若弗深呼吸了一下,努力维持着自己的假笑,道:“以后......”
王若弗话毕。
“小婿谨遵教诲!”
梁晗说完,后面便是墨兰敬茶。
不说老夫人和盛紘夫妇,
只说墨兰的兄弟姐妹,
大姐姐华兰是国公府媳妇,二哥哥长柏高中探花,六妹妹明兰是郡王侧妃,五妹妹如兰和王家定了亲事。
海氏花氏两位嫂嫂的娘家都是累世官宦。
此时,墨兰非但没有和梁晗在‘好大一张床’上私定终身,还乘了徐家、盛家家势的东风。
墨兰嫁到梁家,已经不是原来的高嫁,说起来也是门当户对的。
且盛家为墨兰的婚事准备了许久。
所以,墨兰今日大婚的行头,自然不是原来的那般寒酸,而是颇为精美贵重。
看着同墨兰说完话之后,擦拭眼泪的盛紘,王若弗用了莫大毅力,这才没让自己撇嘴嘲讽。
同样做了个喝茶的动作,茶水碰都没碰的王若弗,朝着敬茶的墨兰笑了笑。
王若弗叮嘱一番后,侍立在她身后的刘妈妈,打开了彩环捧着的首饰盒。
拿出一枚配颇为精美的手镯后,刘妈妈将其套在了墨兰手腕上。
“多谢母亲。”墨兰柔声道。
站在她身边的梁晗,侧头看了眼墨兰后,嘴角就上扬了起来。
“新郎新娘出门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