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听起来根本不像死灵。”军团长皱眉,“这是神代遗迹里的那种魔像——小型的遗迹守卫。”
“但它们的行为特征符合死灵的特征……纯粹的对活人杀戮冲动。”罗格回答。
“是金属死灵,类似传说中的幽魂骑士。”魔药司长低声说,“至高的死灵之王,身躯完全由冰冷的魔化金属铸造,具备和人类一样的心智与智力,但却仍然是只会杀戮的冰冷机器。”
“这种死灵似乎也算不上有多聪明。毕竟阿尔图斯列长的脖子没有断掉,只断了两条手臂——连斩首的战斗常识都没有,像是无知的野兽一样,碰到什么咬什么。”军团长哼了一声。
“不过,这倒是从侧面证实了,骸心没有幽魂骑士的势力——陛下的密令中警告过关于幽魂骑士的事情,如果它们具备战斗常识,反倒需要警惕起来了——可能有幽魂骑士在附近指使。”
“有遇到什么神代遗迹,或者类似可用遗物的东西吗?”魔药司长问。
罗格摇了摇头。
“能够进入的区域太浅了,遗物和遗迹可能还在骸心的更深处。”他迟疑着,“但战斗压力已经相当严重了,进入灵能跳变的界线之后,每向前一步都非常困难。格外密集的锈铜树,以及大量高危特殊死灵,几乎堵死了所有道路,也影响了阵型作战。”
军团长沉默了片刻。
“锈铜树很难燃烧,砍伐坚硬的锈铜树需要大量时间。而且在联盟允许之前,我们暂时不能大张旗鼓做任何事情。”魔药司长说,“遗迹和神代遗物是联盟的两颗卵蛋,别人稍微一碰就会暴跳如雷。陛下的命令是在联盟面前保持隐蔽。”
军团长轻轻叹了口气。
“准备写报告吧。差不多可以向陛下汇报了。”他望向魔药司长,“骸心现在没有幽魂骑士的势力,不必担心额外冒出来什么死灵指挥官。但是……遗物尚且不能收割,现在的骸心仍然不适合活人进入,非常,非常不适合。”
“我不敢说陛下的命令或许有些不明智,不过……在联盟的那些野狗冒险者们拿命开出路之前就乱碰骸心遗迹,还是需要承担不少后果的——”魔药司长低声说,“我们还得把阿尔图斯列长身上发生的事情也汇报上去。”
“当然了,必须尽数汇报——但别质疑陛下的旨意。”军团长斜着面具,瞥了一眼魔药司长。
“妮可……列长身上发生了什么事情?!”罗格下意识问,音量略微提高,声音有些变形。
军团长与魔药司长望着他。
“……长官。”罗格压下情绪,按照军礼平稳地补充道。
“似乎是某种……从未见过的危险疫病。”军团长耸肩,“目前出现早期症状的人只有她一个,不过其他所有人也都被烈酒擦拭过身躯,并暂时严密隔离了——别紧张,我们佩戴防疫面具也只是按照军事管理条例,以防万一,没有别的意思。一批绝对忠于帝国的疫病学者正在赶来这里的路上。”
“她受伤后的体质较弱,开放性伤口也比其他军士更加巨大,或许这就是只有她一人被感染的原因。”魔药司长回答,“似乎是骨骼出了点问题……有些奇怪的增生和骨质疏松——目前还不太严重。
“这种症状暂时命名为【坏骨症】,大概率和骸心遗迹或者死灵有关。进入骸心的代价比想象中的更大。忠于帝国的疫病学者今天内就到。”
“如果这位不太称职的列长在荣耀中战死于骸心,反而会对现在的棘手情况更有好处——至少别把骸心疫病这种棘手东西带出来。”军团长心不在焉地低声说,“现在各位都是功勋卓著的战士……应该受到奖赏与格外照顾,总不能……啊。”
他没有理睬罗格死死攥紧的左手拳头,只是遗憾地叹了口气。
“我知道你在想什么,年轻人,和两年前的事情一样。”军团长温和地轻笑一声,坐在罗格的病床边,拿起床头柜上果盘中的一只梨子,手指转动着强铸钢小刀,慢条斯理地旋转着刀刃。
“可惜,你想错了,这里没有任何针对阿尔图斯家族身份的事情。真正的军官就是这样的,如果我的亲儿子亲女儿感染了骸心疫病,我也会希望他赶紧去死——如果我感染了骸心疫病,我宁愿自己主动在骸心战死,也不愿意死在病床上,给伟大的帝国与陛下添麻烦。一切都是为了帝国。”
“所以,正如我过去所说,阿尔图斯列长暂时还不能晋升为百夫长。她是个优秀的战士,但也仅此而已。她太感性,也太情绪化了,她把你们和她自己都当成一个活生生的人,而不是帝国机器的一块零件。”
梨子旋转着,均匀的青色梨子皮呈现规整的完美条形,一圈圈被刀刃剥离,掉在一旁装着废弃石英管和缓释针头的空桶里。
“在我们伟大的厄德里克帝国,军士是一个充满荣耀的贵族身份,想要为自己与家族赢得这个身份的荣誉、财富与地位,你就要为了这个身份献出全部——尊敬的陛下最喜欢干的事情,就是屠杀那些占据了帝国贵族地位、却不肯为此支付代价与承担责任的贪婪混蛋和懦夫懒汉。”
“瞻前顾后,怜惜自己或者怜惜下属,不肯为帝国与陛下付出全部的这种人,最多升到列长——可能在其他军团,晋升规矩有所不同,但至少在我手底下,这就是铁律。”
他平淡地把削好皮的梨子递给罗格,示意话题到此为止。
罗格左手的拳头死死握了握,最终慢慢松开,用留下四道指甲凹痕的手掌接过了削好皮的梨子。
军团长就这样平淡地说出狂热到堪称恐怖的话语,以至于罗格都不知道自己应该说什么。
面前的军团长是堪称恐怖的狂热忠皇派,也是因此,这支军团才会被赫因斯三世派遣到骸心边缘,紧挨着橡木骑士领,同时看守着两个巨大的潜在威胁。
“尽管我打心底里鄙视你们这样想要享受军士贵族身份、却犹犹豫豫、不愿意向伟大帝国与尊敬的陛下献上对应代价的小狗崽子,但我还不至于那么不近人情。”军团长温和地轻笑,“年轻人嘛,缺少忠诚意识,不重视荣耀,缺乏家族观念,犯一些小错误也是难免的。谁还没年轻过呢?”
“无论如何,你们总归是完成了鲜血皇令的功勋战士。即使有什么麻烦,我们也不会把你们赶出去或者处理掉,照样会尽心竭力治疗——迎来你们的漫长休养与带薪假期吧,服役期间的休假可不常见。”
“任务中产生的响动和圣铁光辉之类的东西,不用担心泄露,那是大人们的事情,孩子就别担心了,我们会处理掉——毕竟边境线上没有任何帝国军士前往骸心的痕迹,橡木骑士领也私下交易了很多类似的东西,深处还有大维齐尔的圣殿刺客出没,联盟怎么可能怪到我们身上呢?”
“好好休息吧,年轻的罗格·赛莫斯。靠着营养液活了两天,饿坏了吧?之后马上有杂役来给你送饭。还有什么需要的话,把床头柜的哨瓶摇晃两下,驻地的杂役在听到哨声后会来照顾你。”
“由于任务性质需要保密,暂时不会有勋章和公开表彰,但作为奖赏,之后所有人都会有一笔丰厚的奖金,以及帝国境内的一套地产——可以自由选择地区——这些奖赏足以让你们成为自己家族的骄傲,无论你们出生平民还是家道中落,都足以让你们的大半个家族都走上幸福之路。”
“把梨子吃了,孩子,对你沙哑破裂的喉咙有好处。”军团长从口袋中摸出手帕,擦了擦小刀刃面的梨汁,整理了两下军礼服大衣的衣襟,双手背在身后。
在衣摆飘拂中与军靴的稳定脚步声中,两人离开了房间,咔哒一下合上了房门。
只剩下罗格·赛莫斯,身躯消瘦,骨骼突出,如同皮包骨的瘦弱骷髅,右手半瘫痪,用麻木的左手拿着削好皮的梨子,坐在昏暗的病床上发呆。
病房狭窄的窗口被填成了饱满厚实的压抑灰色,那是骸心的阴霾天空。即使在白天,看起来也仍然灰暗,无光,暗淡得像是未知的命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