其实,妮可莉特早就知道,自己不是一个合格的军官。
那天的军官考核晋升被卡,又被故意派来执行鲜血皇令中进入骸心调查的这种高危任务,本质上也不是因为什么为了下属而顶撞上级。
一方面是因为……她是老牌军事贵族阿尔图斯家族最后的一人。赫因斯陛下一直在暗中削弱老牌军事贵族的势力,军团高层都是新兴的军事家族,自然不可能让她轻易晋升。
另一方面,则是因为上级军官评估认为,她对下属过分的重视和非理性的情绪会影响判断力,不能允许她成为更高级的指挥官,以防错误的决策扰乱战局。
如果抛下六个伤员的话,还有七个人仍然可以维持相对良好的状态,带着情报安全撤离,因为完成任务而获得荣耀与奖赏。
但她没有。每次她想起那些笨笨的后辈们训练结束,在橘黄色的斜阳里像一群笨狗崽一样围着她转,抓着铁碗争先恐后排队抢饭,都无法想象失去他们的那一刻。
阿尔图斯家族已经在多年前的赫因斯三世钢火令变革中消亡了。她没有家人,这些蠢货们是她拥有过最接近家人的存在。
像自己这种把部下当成家人的蠢人,是不配当军官的。
充满酸浆的鼓胀死灵如同被一只巨手投掷,在空中划过一道流畅的抛物线,径直朝着军士们的临时掩体方向飞来。
妮可莉特站起身,闭上双眼,手臂交叉在面前,准备迎接全身被腐蚀成碎渣的命运。
千钧一发之际,身后的魔药师罗格停下了对伤员的救助,反应迅速,来不及做额外处理,起身将两个魔药瓶抛过妮可莉特的头顶。
两只玻璃瓶与自爆死灵的身躯碰撞,碎裂的瞬间,第一瓶中的瓶装发泡灰砼浆与第二瓶中的强效催化剂混合,以正常反应速度的数十倍飞快地膨胀!
一片灰色的硬化泡沫在半空中成型,又在自爆死灵的沉重惯性下碎裂——尽管多孔的结构吸收了大片大片的酸浆,顷刻间被腐蚀得坑坑洼洼,但巨量的酸浆装填仍然击溃了硬化灰砼泡沫墙。
哗啦!灰砼泡沫墙的碎块与半具鞣尸死灵残骸重重撞在妮可莉特身上,将她砸倒在地。在嘶嘶的腐蚀声中,交叉挡在面前的双臂衣袖被酸浆烧成褴褛的布条,在她两条小臂上留下大片大片的褐绿色溃烂,左手腕的腐蚀伤深可见骨,几乎断裂,如同风化的干尸手臂。
军士们惊慌地一拥而上,暂时离开自己的阵型战位,顾不上酸浆腐蚀,七手八脚将砸在妮可莉特身上的沉重死灵身躯掀开,扔到临时堡垒外,扒开被砸碎的灰砼浆碎块——在一片碎裂的尘埃、灰砼块和灼烧得惨不忍睹的手臂之间,露出妮可莉特苍白的、带有腐蚀疤痕的脸。
“滚……滚回阵型站位去!对着投掷来的方位回击!”妮可莉特咆哮!“专注战场!发生任何事情都不准破坏阵型配合!这些蠢事……需要我说多少次?!回去每人加两……加一鞭子!”
“熔铁炸弹!”魔药师罗格高喊着,收回投掷魔药瓶的双手,俯身拔开三管治愈魔药倒进妮可莉特嘴里。
作为军衔和妮可莉特同级的长官,根据军事条例,他以副官的身份,在列长受伤时暂时接过指挥权。
军士们慌乱地返回原本位置,快速解锁熔铁炸弹的保险,混合摇晃后抡圆手臂,对着自爆死灵飞射而来的方位猛力投掷而出。
轰隆!轰隆!接连不断的爆炸声中,一片被灌木掩映的的锈铜树影化为熊熊燃烧的火海。
咚!在颤抖的火舌舔舐之间,跳动的火光将一个扭曲的阴影投射在临时堡垒面前。
一头浑身遍布腐肉的巨大骸铸怪物用不成比例的粗硕右臂作为拐杖,支撑着身躯,踩着火焰,笨拙地从阴影中现身——
它粗壮而矮胖的身躯足有两人多高,有四条工程支架般的短腿,以骸铸战士作为基体,但却包裹着厚厚一层腐肉,覆盖着鞣尸皮革与一层干涸的半透明硬化胶质物。
它的左臂是一条萎缩的节肢小爪子,右臂的大小却和身躯主干相差无几,粗壮,厚实,如同投石机的力臂似的,牵拉着大量鲜血淋漓的新鲜肌腱。
滋——咔!它腹部覆盖的保护甲壳自动张开了,露出内部的腹腔空洞,其如同树洞般宽阔,蔓延着黏液与腐肉卷须,拥挤地塞着三四个鼓鼓囊囊的自爆死灵尸球,似乎是某种组合式的生化弹药。
之前的那两个苏帕尔圣殿刺客……恐怕就是因为遭遇了这种恐怖东西,才会一直躲在树顶,不敢长时间滞留在地面——就连在地面交涉,都要留一人在树顶放哨。
在接连不断的熔铁炸弹轰炸中,它的身躯被炸穿了,白炽的熔化金属填满了每一个凹坑,剧烈燃烧着——但它以骸铸战士为素体,体内的骨架含有大量的铜,在行动迟缓的同时,也为死灵带来了强大的抗火能力与支撑力。
迎接着接连不断的剧烈爆炸,它抬起丑陋的类人生物颅骨,露出设计者标志性的恐怖怪笑,像剖腹产似的,用粗大的右爪从自己腹部空腔里拔出一坨沾满黏液的自爆死灵。
咔哒咔哒的一连串骨骼归位的脆响声中,它的四条短腿中弹出骨刺,牢牢插进地面固定住身躯,粗壮的右臂伸直成一杆力臂,残破的肌腱如同弓弦般慢慢绷紧,显然打算在被彻底破坏身躯之前,进行最后一轮自爆尸球投掷!
圣铁瓶!还有水银种子!妮可莉特挣扎着,试图开口下令,但治愈魔药和伤势带来的双层虚弱让她几乎说不出话——愈合需要几分钟的时间,而且治愈魔药也不是没有副作用的万灵药。快速愈合伤口会带来大病初愈与透支身体般的严重虚弱,相当于元气大伤。
她的嘴很疼,侧脸颊被一泼死灵酸浆腐蚀烂穿了,在蠕动愈合的肉芽之间几乎能看到牙齿,每次张嘴都能感觉到骸心恶臭的寒意从伤口中渗透进来。
她试图用自己化为烂肉的手臂摸索着腰间的圣铁瓶,但不断颤抖的手骨和几乎失去皮肉的手指让她无法握住任何东西——没有皮肤覆盖的愈合肉芽在蠕动,在触碰时反而加剧了疼痛。
关键时刻,罗格注意到了她的情况,跌跌撞撞地一个箭步冲到她面前,拔下她腰间的圣铁瓶,抬手向天一扔,同时向上扣动了魔药铳的扳机。
呯!又一轮明亮的圣光球悬浮在空中,剧烈的圣光照耀之下,投掷的动作僵硬地顿住了。
“大体型。用水银种子肢解——埃德蒙,手臂,莫莉,身躯。”罗格一边高喊下令,一边趁着圣光的停滞,花了几秒时间心算着道具效果和数量,拔掉手中一颗银灰色小种子的末端,将其塞进魔药铳中,一边眯起眼睛瞄准,一边抬手扣动了扳机。
呯!呯呯!三声经过计算的枪声中,三颗水银种子从铳口飞出,精准地呈现三角状击中了僵硬的巨臂死灵,分别对应肿胀的头颅、巨大的手臂与矮胖的身躯。
噗!柔和的轻响声中,种子壳破裂,液态的银色流体搏动着,如同血管与筋脉般向四面八方延伸,蔓延,像是扎根的种子,飞快地遍布了巨大死灵的大半个身躯。
造成强力僵硬的圣光熄灭了,巨臂死灵挣扎着试图移动手臂,将爪中的自爆尸球投掷出去。
但在它的一丝微肌腱移动的瞬间,遍布它全身的银色流体脉络网忽然银光一闪——
哗啦!如同装甲车般魁梧、足有两人多高的巨臂死灵的身躯像是冷冻过的玻璃杯碰到沸水一样,在密集的噼啪爆响声中,顺着银色脉络一寸寸崩裂,化作一堆闪烁银光的血肉块,以及四条残缺不全的短腿。
寂静,只有噼啪的火焰燃烧声,夹杂着残留的鞣尸自爆死灵在高温中膨胀爆裂的噗噗轻响。
又一波死灵被暂时处理。
圣光驱逐对林间潜藏的死灵也有效果。如此剧烈的圣光,足以让近千米范围内的死灵都暂时退却。每两次圣光驱逐之间,都可能会有三四分钟的喘息间隔。
就像刚才圣殿刺客出现时的情况一样,三四分钟后,死灵们才会再度被猎杀活人的本能驱使着,再度发起围猎。
但只剩下四只圣铁瓶了。
如果圣铁瓶用完后仍然有高危死灵靠近的话……至少需要有一个人留下来争取时间。
她迟疑着,回忆着,权衡着每个人的家庭和生命的价值,试图像个真正的冷血军官一样,用纯粹的理性思维来决定谁殿后争取时间。
泽维尔剑术很好,傲慢但是怀才不遇,总是说着什么时候要成为著名剑术师与决斗家。他和他祖父相依为命,他祖父是一位默默无名的老剑术师,一手把他拉扯大,从小就教他有些过时的决斗剑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