厄德里克帝国,王城厄利斯,阿达尔宫。
哔啵。
炉中火焰熊熊燃烧着,干燥的柴火被烧得轻微裂开,发出轻微的脆响。室内温暖而寂静,连灰尘飘落都带着清晰的响动。
滴答……
朦胧的白光从窗玻璃中渗透而出,被灰白的霜花晶体封冻,又被屋内的热气所熔化,窗户缝隙中渗入屋内的水滴在窗台上流淌,互相拥挤与融合着,将其中一滴挤掉在镶满厚实木板的地面上。
大型建筑,窗户称得上宽大,让宽敞的光线照进室内,彰显着北方皇室的风范。
冬季的室内阳光是北部的奢侈品之一。在大陆北方的厄德里克帝国,寒冷的冬季持续时间长,降温速度极快,这里的雪都是成吨的干燥冰碴,来不及熔化和黏连就被狠砸在大地上。且不说窗台堆积的冰雪会堵塞淹没窗户。玻璃脆弱,保暖能力远不如墙体,宽大的窗户易碎,且会加快室内热量流失,要么额外使用窗格木框架,加上数百吨的额外燃料维持温度,要么使用弗洛伦王国进口的特制夹层玻璃。
二者都不是平民能支付得起的,甚至连大部分地方军事贵族家族都不一定能承担。而大家族也不会去做这种散尽千金买一道阳光的疯狂事情。
巨大窗户带来的室内采光很好,光线明亮柔和。火炉铁护栏之间的火焰很温暖,带着热乎乎的橘黄色。窗格中被冰霜过滤后微微发蓝的灰白天光,映在窗边沉重的乌木书桌上,被厚实的窗玻璃与厚实的冰晶分解成彩虹色的光斑。
一只骨节粗大、皮肤略松弛的大手无意识地搭在桌面上的光斑里,手指粗糙,带着握剑握笔的茧子,两道惨厉的疤痕印子贯穿手掌与手腕,和掌纹融为一体——考虑到治愈魔药具有强大的外伤疗效,能够留下这个程度的疤痕,大概率是整只手曾被砍断成了两份碎块,又被强行拼接黏连了回去。
哒哒。
轻轻的叩击声在封冻结霜的窗户上回荡。
“嗯……”书桌前,铺着熊皮的高背椅上响起苍老的迷蒙咕哝声,带着些许鼻音。
哒哒。叩击声调皮地持续着。
圆滚滚的白色绒球影子投射在厚实的玻璃与冰晶上,微微摇晃着,用尖尖的鸟喙又一次敲了敲窗户。
是一只长尾山雀,像碗里的汤团子一样,圆圆的身躯挤在窗台上积雪堆的圆形浅坑中。
桌面上带疤痕的大手微微动了动,慢慢抬起来,似乎想要打开一下窗户。但窗户距离高背椅依旧有一小段距离,指尖依然碰不到窗户的插销。
“嗯……”高背椅中的身影动了动,似乎想要站起来去开窗,但又闷哼了一声,似乎是触痛了腿上的旧伤。
“……门德斯?”
苍老而略显微弱的声音响起,在书房堆积的文件塔和书塔之间回荡,阳光中飘散着灰尘,但没能穿破厚重的阿达尔宫书房石墙。
“……门德斯?”
他重复着,略微提高了一点音量。
吱呀——书房门被推开了,身着灰色长衣的亲信书记官快步上前,侍立在书桌边,微微弯腰欠身,将耳朵略贴近赫因斯三世的身旁,等待着命令。
“回暖了?”高背椅的熊皮绒毛之间,身材高大的老人问。
“是的,陛下。”亲信书记官门德斯回答,“王都厄利斯的冬天要过去了。”
“啊……”老人望着窗格前堆积的雪堆,“军政厅那群狗娘养的杂种又要失望了。我又活过一个冬天。”
这话倒是很难接话茬……门德斯没有多说,不敢附和也不敢反对。毕竟他的工作也不是乱嚼舌头,而是辅佐处理政令,安静倾听,偶尔协助君主整理思路。
厄德里克帝国的文化崇尚军事精神,推崇忠诚、荣耀、集体与家族,上下级等级森严,尊卑鲜明,就像普通军士绝不能质疑列长的命令,列长绝不能质疑百夫长的命令,百夫长又要绝对服从军团长与将军,军团长与将军又绝对忠诚于帝国皇帝。军务和政务一体,军队参与政务管理,从上到下的高效统治和强大执行力都基于这套冰冷的军事指挥链,如臂使指。
而面前的人正是北国之主,整个厄德里克帝国都是他的手臂与他的手指。
闲谈在上下级之间很少见,帝国人往往更愿意和同辈与同级交心畅谈。
对于帝国唯一的尊主来说,或许偶尔会有些孤独。
“去把窗户开了,透透气。”赫因斯三世·弗朗茨·厄德里克感到有点无聊。以前担任前线军官的时候吐槽骂人,偶尔还有年轻的愣头青军士愿意打破军规捧场,跟着他一起欢闹骂人,血冲头脑的年轻激情可以驱散寒冷。继承皇位的几十年来,敢在他面前乱说话的人越来越少了。
“陛下,外面依然寒冷,您的身体……”书记官门德斯斟酌着词汇,罕见地表达了一点对命令的建议——这是他跟随赫因斯三世十一年、身为皇帝亲信的特权之一,但他很少使用。
“把窗户,开了。”赫因斯三世不耐烦地重复着,“湿热气闷了我一整个冬天,我简直能闻到自己发霉的味道。”
门德斯直起身躯,小心翼翼地拉开窗户的硬木插销,扶着木框架,清理掉窗台上的积雪,将宽阔的窗户轻轻向外推开了一道缝隙,让外面的冰冷的新鲜空气吹进来些许。
推窗的动作略微惊动了窗台上的长尾山雀,它扑扇着翅膀,扑棱棱飞走了。
随着冷风吹入,室内温度降低了不少。清冽的寒气如同利剑划开血肉,刺入了懒散的身躯,将令人昏昏欲睡的迟滞感冲荡一空,令人为之一振。
在寒气的冲荡中,高背椅熊皮绒毛中瘦削的老人从微微佝偻的姿态慢慢坐直身躯,好像身高忽然增长了一大截。
他忽然像是变了个人似的,尽管脸上依旧带着皱纹,但在山雀叩开窗门之后,冷气涌入房间,他原本略带涣散与茫然的暗褐色眼睛渐渐聚焦起来,像是窗外的凛冬天光钻进了他的瞳孔。
咔吧!在门德斯帮忙拉椅子背之前,厄德里克的帝王慢慢站起身,膝盖与肩膀发出关节的轻微脆响。他活动着肩膀,花白的胡须整齐,目光炯炯有神,身材高大而威风凛凛。
他微微俯身,曾经握剑握矛的双手带着疤痕,支撑在宽大的书桌上,按在散乱的废弃文件纸和火漆印上。一面血红底黑纹的剑冠铁冕王徽挂毯高悬在他背后的墙壁上,遮蔽了书房的大半面墙,如同重新被火焰点燃的天空。
年迈的皇帝抖了抖袖子。他依然健壮,曾经握剑的手臂上依旧肌腱结实,像是老树虬结的根。
“把积压的新文件搬进书房来,三天内处理完。”赫因斯三世命令道,话语声也从略带虚弱的迟缓变得刚硬利落,中气十足,“休息了整整一个冬天,也该干活了。”
书记官脚步安静地小跑着,招呼着门外的军士搬运积压的文书。
赫因斯三世已经五十六岁了。亲信们都说这不算老,最多只是中年,但他们可能在委婉地撒谎。毕竟身躯的变化不会撒谎。早年在冰雪里打滚挥剑留下的隐疾已经逐渐显现,偶尔的乏力,易病,刺骨的腿疼。
许多和他年龄一样的同期老兵死在了今年的冬天里。他尽可能去无视这个事实。这个帝国还需要他。
但无论如何,当去年冬天来临,亲信们恳求他在温暖的阿达尔宫中休息、不要再四处乱跑的时候,赫因斯三世没有拒绝。
这个决定让他避开了一场滑稽可笑的蹩脚暗杀,以及……在寒风中患病和在那些老牌军事贵族的杂种面前体力不支摔倒受伤的可能性。就皇帝现在的身体情况而言,后者其实比前者威胁程度大得多。
吱吱呀呀的木头车轮声在书房中回荡,两个身披衬甲长大衣的军士跟在门德斯身后,推着小车,将两车沉重的文件送到书房中,右拳按在左胸,躬身行礼后退出了书房。
“把最要紧的先拿来。”赫因斯三世慢慢坐回高背椅上,朝着文书官门德斯招手,“让我看看这个冬天又搞出来什么乱七八糟事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