穴居者肩扛着锁链,拉着四五辆战车,车轮吱吱呀呀绕过大沼地。
“哈?”塔莉亚大张着嘴,眉毛像两把倒竖的短剑一样,剑尖斜抵在一起,一脸怒不可遏,“你!你在什么都不清楚、毫无准备的情况下!跳进了一座未被发掘的神代遗迹里?”
当啷!
她双手死死抓着萨麦尔的肩膀,把他重重按倒在穴居者战车的车座上,整个上半身几乎都压在萨麦尔身上,遮住了萨麦尔视野中骸心的天空。
“不、不是毫无准备!我们做了不少准备工作——而且那些材料最终确实都用上了!”萨麦尔下意识弯曲胳膊,抬起双手,半遮挡在自己的头盔前,以阻止塔莉亚的怒容撞到自己头盔里面,语无伦次试图辩解着,“只不过……只不过那些材料最终的用法和想象中的不太一样!仅此而已!一切都……都在控制之中……”
“你根本就不应该进入那种没有正常生物、没有被虫道和地震打开过的神代遗迹!”塔莉亚一膝盖压在他腿甲上,“连植物都无法生长、噬地魔虫都不敢靠近的地方,你指望里面有多安全吗?!我居然会以为你这个大笨蛋找到了什么正常的遗迹探索点——从你闯入我生活以来,你搞的所有东西都不正常!”
“小半个骸心都地震了,魔兽都在尖叫,整座地下城都在嗡嗡作响,回音持续了半小时——”她半跪在萨麦尔身上,双手抱着脑袋,喘着气尖叫着,烦躁地扯着自己的灰色头发,“一切都发生在你离开的方向,发生在你承诺会回来的那一天!你可能会被坍塌的石块碾碎!被遗迹守卫切成金属屑!被埋在地下深处,连喊声都发不出来!”
“冷、冷静一点!我就在这里——以擒拿姿势被压在你膝盖底下……深呼吸!”萨麦尔支撑起上半身,艰难地伸手抓住她的手腕。
她深吸一口气,又微微哆嗦着,慢慢呼出来,松气的瞬间,两行亮闪闪的水滴从眼角掉了出来,顺着她的脸颊流到下巴。
她仰起脸,不想让萨麦尔看见,两颗水滴随之流到她的脖颈里,从苍白的皮肤下微微发蓝的血管印之间流过,牵着几绺发丝,湿漉漉地粘在脖子上,像是雨天的白瓷碎片。
“我就在这里。”萨麦尔轻声说,小心翼翼地收敛着左手甲的爪尖,用手甲背面托走她脸颊上的水珠,看着水珠啪嗒两声掉在自己胸甲上,“我和冥铜一样难以被摧毁,无论是心智还是身躯。”
她白皙的脸颊上带着一大块不规则的红斑,那是火山区喷口中高温蒸汽的烫伤痕迹。
冰凉的手甲试探着,轻轻贴在烫伤处。她脸颊肌肉微微一抽,在冥铜低温的冰敷下慢慢舒缓下来。
“疼吗?”萨麦尔低声问。
“几天就会恢复。”塔莉亚小声说,“魔族的愈合能力……”
“我是问,会不会疼痛?”萨麦尔说,“我知道会愈合。”
“对于魔族战士来说,疼痛根本就……”塔莉亚话说到一半,嘴唇被萨麦尔的指关节轻轻压住了。
她伸手握住萨麦尔的手指。
“所以,你呢?”她身躯微微前倾,一手握着他的手指,一手按在萨麦尔胸甲上,像飞鸟一样把他笼罩在自己的阴影里。
“我没有痛觉。”萨麦尔坦然回答,“死者没有痛觉。”
“这就是你肆无忌惮糟蹋自己、把自己当成没有生命的铁铸工具用、日夜不息劳作、没有片刻休憩、还主动进入高危区域探索和采掘的原因?”塔莉亚垂下眼皮,望着被笼罩在自己阴影里的空洞冥铜盔甲,“这就是你对待自己的方式?”
甲面上满是大大小小的裂隙和凹坑。
她的嘴角突兀地垮了下去,像是气压计的指针忽然一转,别到了低压区。
“神明赋予我们身躯的特化功能就是如此,不用白不用……”萨麦尔下意识回答,但在看到塔莉亚嘴角晴雨表的瞬间,他回过神来,打住话头。
“现在……情况特殊,在战争之前,我们迫切需要相关情报和核心技术。”他改口,但听起来好像没有改多少——嘴角晴雨表的指针依然没有变动多少。
“我……啊,我从现在开始改。”他认命似的回答,“试着让自己不再那么像麻木的死灵。”
嘴角晴雨表微微动了动,从“阴”一点点恢复到了“多云”。
塔莉亚松开了他,慢慢坐回到一旁的穴居者战车座位上。
萨麦尔伸出手臂支撑着,将被压躺在侧面座位上的甲胄身躯坐直,偷偷抬起头盔看塔莉亚。
她甩了甩手腕,臂甲撞到战车栏杆的时候,脸颊又微微抽动了一下。
“等一下……”萨麦尔忽然说。他伸出手甲,一把抓住塔莉亚的手腕,在她回过神之前,解开她小臂上的强铸钢臂甲。
“嘶……”塔莉亚脸颊动了动,忙不迭抽回手臂。
臂甲下一片烫伤的血肉模糊,衣袖的丝绸布料已经被黏糊糊的褐红色血污浸透,干结成一大块硬质的褐色血痂外壳,和下方高温灼烫破裂的皮肤与血肉牢牢黏合在一起。
烫伤的部位不止脸颊,只不过能被看到的烫伤只有脸颊。
“这……我……这……你怎么……你就任由烫伤处被捂着?”萨麦尔语无伦次,“取下来!烫伤处干涸后布料会和肉黏在一起……血痂……”
他手甲的爪尖哆嗦着,不敢碰那块干涸的外壳,想要把那块布料掀开又不敢。
嘶啦!塔莉亚绷着脸,干脆利落地撕下自己左手臂烫伤处的血痂面料。
“等一下!啊!崩开了!别!我对腐尸魔都没有过这么粗暴!”萨麦尔失态地尖叫起来,险些吓得掉下战车,一骨碌站起来绕着血肉模糊的手臂打转,想要插手又生怕触痛了伤口,“怎么可以这样!”
“我,不是,小孩。”塔莉亚的脸皱成一团,从牙缝里蹦出来断断续续的音节,“我,是魔族战士,是君主!它不会……失血过多,很快就……嘶……会愈合。”
“你刚刚跟我说什么来着?这就是你对待自己的方式?”萨麦尔惊叫着。
“你……你什么都不跟我说,自己偷偷摸摸来干危险事情,出了事又要我来找。”塔莉亚瘪嘴,小声说,“你根本不把我当……那个什么。自己每天忙得团团转,也不让我帮忙地表的事情。我只是想跟你一起……至少确保你不会出事。”
“因为那些区域是活人进不去的!好了!我投降!”萨麦尔崩溃,小心翼翼地托着塔莉亚的手腕,“地表的其他幽魂骑士已经摆脱了灭杀系统控制,这次探索也验明了巨蜗牛的生物结构,它们受到温度限制,不会到距离火山热源这么远的地区来——我们回去立刻向地下城更深处勘探,在王座区下方修建灵能缓释舱。之后的地下巢式农场耕种和一部分外围军事防御工事都会交给你负责!这样可以了吗?”
“嗯……勉强可以吧。”塔莉亚哼了一声,嘴角晴雨表从“多云”变成了“晴”。
吱——呀——
穴居者战车在高草平原前停下了。莱桑德从他的小屋前探头,兴奋地欢呼起来,十几位魔族流亡者正在虫道迷宫的入口处带着一群腐根球清理草径,抬头看到穴居者战车,纷纷丢下工具迎接。
“我都说了!老板绝对没事!”亚奇的声音在人群里回荡。
萨麦尔微微一弯腰,将塔莉亚拦腰抱起。
人群的欢呼声中夹杂着些许笑声。身后的第二辆穴居者战车上响起普兰革的口哨声和辛兹烙的鼓掌声。
“等一下!我……呃,我自己会走路……”塔莉亚手臂一僵,在突兀的失重里下意识揽住萨麦尔的脖子,耳朵微微泛红。原本落落大方展示爱意的她第一次遭到回击,反倒有些不自在。
“好吧,那就……”她绷着脸,“那就,这次可以。”
“你腿脚上可能也有烧伤——依旧在瞒着我。”萨麦尔解释,“脸颊和手臂的烧伤需要尽快回去处理,以防伤口感染化脓——我不确定魔族对感染的抵抗力如何,但是我不想冒这个险。”
塔莉亚沉默了片刻,挣扎了两下,从他怀里扑腾着跳下来。
“一路上说了这么多,我刚……刚开始有点感觉——不要像医生一样说话,这很破坏气氛,冷冰冰的死灵小王子。”她哼了一声,活动着手臂,“回去重新抱,给我重新烘托一轮气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