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为亲信的文书官，门德斯会在所有文件递送到他面前之前替他审核一轮，按照重要性顺序从高到低进行排序。
门德斯没有立刻呈递上来文件，而是先从旁边衣架上取过一件翻毛皮袍，披在赫因斯肩膀上。
赫因斯哼了一声，没有拒绝。窗缝中的寒气让室内温度降低了不少，亲信们的建议有时候确实是有用的。
“这项文件——来自西部韦伦行省，帝国铸造所3号驻扎的军团长。”门德斯站在皇帝身侧，将一封文书递上来。
“怎么？有哪个疯子敢碰帝国铸造所？”赫因斯接过文件，略微眯起眼睛，翻阅着文本，“还是说铸造所运行又出了什么需要紧急上报的大事？——最好是好消息，而不是孩子们手抖把生产线炸了。”
“似乎不是铸造所直接出事，陛下。”门德斯简述着，“铸造所的驻军在深夜听到了周边邻近地带的武器碰撞声和怒骂，似乎发生了激烈冲突，调查时在附近的麦田中发现了六具尸体，来自一位高等魔族与五位魔化者。均为褐色皮肤，琥珀色眼睛，疑似苏帕尔帝国的人。”
“东南部的那群食尸鬼和魔族野蛮人不清不楚已经很久了，也许是他们的奴隶或者雇佣兵。”赫因斯皱起眉头，“但是，为什么会大老远跑到西边？横跨过半个大陆版图？”
他哗啦哗啦向后翻了两页，直接查看事件结果。
“没有抓到可供审讯的活人。”门德斯回答，“现场发现了新鲜的车轮轨迹和营火灰烬，似乎曾经有人驻扎，但是在驻军调查队赶到之前就离开了，车轮印被刻意混杂在主干路中，无法再继续追踪。”
“看起来有位鼠辈中的逃跑大师曾经在这里待过，不是吗？”赫因斯哼了一声，“没有其他收获了吗？”
“驻军询问了附近的农民，其声称在夜间听到了喊叫声，有两个关键词，一个是【罗诺威】，一个是【幽魂骑士】。”门德斯回答。
“是啊，再简单不过了，显然是雪松骑士家族的先祖英灵变成了幽魂骑士，从间谍手中忠心耿耿地守护了帝国铸造所……”赫因斯面无表情地读着汇报末尾的结论，“写报告的这个列长，叫什么伯特·奥尔德斯的这位，叫他去治治癔症——文件里提到的随信附带的东西是什么？”
“这恐怕就是他们坚持要将此事上报的原因。”门德斯小心翼翼地从文件筐里取出一只扁平的铁匣子，匣子口用火漆密封着，“样本已经在帝国铸造所进行过检查，确认其基本安全无害。”
赫因斯大帝咔吧一声掰开铁盒，伸出带疤痕的大手，骨节分明的手指从软垫上捏起那片幽青的锋利铜片。
“一种未知的魔化金属。”门德斯解释，“铸造所的分析报告上提到，它具备一定的自我修复能力，被普通的锤子击打变形之后，几天内又会逐渐恢复到原本的形态。”
“冥铜。”赫因斯大帝低声说，“死者之铜。”
门德斯一愣，意识到自己说了废话。这块金属对大帝来说并不是“未知的”。
“《授火事典》中提到过这种金属，但是没有提供冶炼法与铸造法。”大帝慢慢放下那块冰冷的幽青铜片，“这种金属是古代诸神用来铸造幽魂骑士的材料，也是幽魂骑士们的武器材料。”
“看起来，什么【幽魂骑士】并不是农人们的幻听和幻想，而是真的有古代幽魂骑士踏足过厄德里克的土地，在靠近铸造所的地区活动过，杀了一个高等魔族和五个魔化者。”
“罗诺威……”他重重哼了一声，“和雪松骑士家族有关，死者还是魔族……”
“您……该不会真的信了汇报里的奇怪结论吧？”门德斯小心地问。
“什么……不！荒唐！”大帝一怔，哈哈大笑，“是北方覆灭的隆多兰！雪松骑士家族的大丑闻忘了吗？他们捡了个魔族杂种，也跟他们姓罗诺威，还跟北方魔族流放者勾搭，扶持出一个霸主级别的魔王，搞一堆像模像样的城邦，还吸纳了冰海劫掠者和其他种族的异类罪人——结果被自己人给卖了，一群杂种互相捅刀子，几年前就覆灭了。”
“至于罗诺威家族——四大骑士家族是四个最大的老牌军事贵族，一样荒谬腐败，明着暗着要谋反，迟早把他们四个也都灭了，把铸国大帝的土地收回来。”他铛的一声把冥铜碎片拍到桌子上，轻描淡写地说着足以掀起风暴的话语。
“幽魂骑士大概是隆多兰的遗产——当年他们在北方也挖到过零零碎碎的神代遗迹，或许其中包括一具完好的幽魂骑士，甚至于还有控制幽魂骑士的方法。”
“在隆多兰的覆灭中，东部魔族出了不少力，尤其是沙漠里那个西提卡的地下城，深色皮肤的魔族都属于他们的势力——大概是四处搜寻隆多兰的遗产，被这个遗产反杀了。”
“需要颁布搜查令，在帝国范围内寻找那个幽魂骑士吗？”门德斯问。
“嗯……最近难道有哪个行省出现大面积的人口死亡吗？”大帝问。
门德斯摇头。
“那么，这个幽魂骑士已经不在境内了。”赫因斯三世摆了摆手，“边境驻军都是吃干饭的，躺着收税收久了，长时间得不到锻炼，越来越松弛了。回头敲打敲打——记一下待办事项。”
文书官门德斯拧开墨水，抬起笔，飞快地为皇帝记录下备忘事项。
“至于罗诺威家族……”皇帝沉吟着，“之后找机会派人去那边略微施压，提起这件事暗示一下，逼迫他们派人去搜刮旧隆多兰的遗产自证清白，看看能不能找到驱使幽魂骑士的方法。”
“历史上那位和我名字一样的赫因斯二世有写日记的习惯，他的秘密日记中曾经描述过引发古代骸心之战的星灯会议。当时他亲眼见到了被寻神之眼驱使的幽魂骑士——刀枪不入，力量堪比重型魔像，挥舞着冰冷的冥铜武器，精于杀戮与破坏。”
“要是搞到能控制幽魂骑士的神代遗物，我们可以从骸心挖掘出数万幽魂骑士，操纵整个死灵势力，夺走骸心地下的所有遗物，把全世界都纳入帝国的版图。”
“派谁去向雪松骑士领施压？”门德斯提起笔，等候着皇帝的口述政令。
“嗯……”大帝迟疑了片刻，“埃尔本最近怎么样了？在宫里没怎么见他。”
“王子殿下他……”门德斯脸上难得露出些许尴尬的神色，“他大概又跑去其他行省旅行了。”
“混账东西！成天游手好闲！不服管教！”赫因斯三世恼怒地一拍桌子，啪的巨响让门德斯略微一哆嗦，响声散去之后依旧带着嗡嗡的回音，“等他浪够了溜回宫殿以后，叫他带一支卫队滚去北边给罗诺威们施压！”
“是……”门德斯不敢多说，默默记下备忘事项。
“下一项。”大帝摆手。
“骸心……发生了地震。”门德斯递上第二份文件。
“啊……总算有点好事了。”赫因斯三世露出微笑，“看来骸心地下的高级神代守卫们已经被死灵破坏得差不多了。新一轮遗物发掘潮和遗物战争很快就要开始了。”
“需要授权边境驻军，命令其派兵进入骸心调查吗？”门德斯问，“经过合作训练，边境驻军的部分精锐血钢卫队已经基本掌握了在荒芜魔域单兵深入与生存的大部分技巧。”
“嗯……在星灯会议上，我们与古代寻神之眼——也就是现在的冒险者联盟，有协议在先。在骸心可以进入之后，寻神之眼的势力必须是第一个进入的。”赫因斯三世沉吟着，“作为交换，他们帮我们屠戮了第一轮遗物潮中的叛乱军霸主，收回了土地。”
“不过嘛，偶尔派几个人进去试试水也不错——反正他们又不知道。”大帝抬起头，与手边的文书官相视而笑。
“写条密令，派给驻扎在骸心西北部边境的第二十三军团，让他们在不惊动冒险者联盟的前提下，做足准备，派少量血钢卫队精锐进行外围的初步调查。”
“毕竟残存的死灵都快烂干净了，早点进入骸心调查情况，也能早点抢占先机。”
“是。”文书官飞快地逐字逐句记录密令，呈递在大帝面前，赫因斯三世扫了几眼，确认无误后抬起血红的印章，盖上了羽毛笔与短剑交织的军务印章。
文书官将其装入厚实的羊皮纸信封，滴了一滴火漆，大帝的印戒一压，留下剑冠铁冕的王徽火漆印，丢进一旁的铁铸管道中，抬手拍了拍桌子上的小按铃。
信封顺着管道笔直下坠，坠入皇宫地下的暗室中。暗室中铃声随之响起，一位军士推门进入，掀开铜盖取出书信，转身消失在阴影里。
大帝点了点头，哗啦一声翻过文件，“下一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