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川又问:“司老师,我很喜欢您的《寻枪记》,能不能……给我改编权?”
司齐表情顿了一下,嘴角微不可察地抽了抽。
像被辣椒水呛到,又忍住了。
他没直接回答,只说:“改编权的事,以后再说。”
陆川愣住,刚刚才听了司齐和贾章柯的“口头协议”,再品味现在“敷衍”的答复,眉头不自觉皱了起来。
司齐老师瞧不起我?!
不能吧!我可是研究生!
而老贾,本科生!
他咬了咬后槽牙,没再追问,但眼神里多了分不服。
凭什么贾章柯有承诺,我就只有鼓励?
我比贾章柯差哪里了?
三十年河东,三十年河西,莫欺研究生穷。
离开礼堂时,贾章柯抱着帆布包,步子轻飘飘的,嘴里哼着歌,他觉得自己摸到了电影的脉搏。
陆川走在后面,攥着文件夹的手指发白。
他回头看了眼司齐的背影,心里哼了一声:《树先生》给贾章柯,《寻枪记》不给我?
等着吧,我会证明我比他强。
司齐返回四合院,看了两人的剧本,并且给两人的剧本都提了中肯的意见,但他也对两人说了,意见只供参考。
……
另一边,1997年的初夏清晨,燕京南城的一条老胡同里还残留着昨夜的凉气,露珠在翠绿的叶片尖尖打转,晶莹剔透,摇摇晃晃,看着似乎要掉下来了。
陈佩嘶租的四合院藏在一片槐树荫里,院墙灰扑扑的,墙根的青苔被晨露打湿,泛着深绿。
陈佩嘶正蹲在院当中的水龙头前刷牙。
他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蓝色工装背心,肩膀搭着条看不出原色的毛巾,下身是条大裤衩,脚踩一双塑料拖鞋。
他左手攥着个搪瓷缸子,右手拿牙刷在嘴里捣鼓,泡沫顺着嘴角往下淌,时不时仰头“咕噜咕噜”漱口,水花溅到水泥池沿上。
敲门声就是这时候响起来的,笃笃笃,不紧不慢。
“谁啊——大清早的!”陈佩嘶含混不清地喊了一声,连忙把牙刷从嘴里拔出来,抓起毛巾胡乱抹了一把脸,泡沫没擦净,挂在腮帮子上。
他趿拉着拖鞋往门口走,拖鞋底拍在泥地上“啪嗒啪嗒”响。
拉开门,田壮莊站在外头,手里拎着个牛皮纸文件袋,穿一件灰夹克,头发被风吹得有点乱。
“哟!这不是田导吗?你咋来了?”陈佩嘶眼睛一亮,也顾不上腮边的泡沫,连忙请田壮莊进屋,“快快快,进来坐!我刚起,还没来得及拾掇——你别嫌乱。”(田壮莊父亲是北影厂首任厂长、电影局领导、母亲在《烈火中永生》饰演江姐。陈佩嘶的父亲是北影厂的经典反派,饰演过“黄世仁”“南霸天”等。因而,两人认识不奇怪。)
田壮莊跟着进了院,四下打量:院子不大,东厢房门口摆着张躺椅,椅背裂了道缝,塞着团报纸;西墙根儿拴着根晾衣绳,挂着几件半干的戏服,随风晃荡。
空气里有股淡淡的牙膏味。
“你这日子过得,比咱们片场还糙。”田壮莊笑着摇头,拉过把竹椅坐下,竹条吱呀响。
陈佩嘶把搪瓷缸子往窗台上一撂,毛巾往肩头一甩,又从屋里端出个大茶缸,给田壮莊倒了凉白开:“将就喝,没茶叶了——昨儿拍短片拍到半夜,今儿还没顾上买。”
他拉了把小马扎坐到田壮莊对面,背心领口松垮,露出一截锁骨,“说吧,找我啥事?你田大导演亲自上门,准没小事。”
田壮莊把牛皮纸袋往小木桌上一推:“请你演主角,剧本《这个杀手不太冷静》——主角魏成功,一个跑龙套的,做梦都想当男主角。”
陈佩嘶挑了挑眉,没着急拿,先用毛巾使劲擦了擦手,擦干了,他才小心抽出剧本。
剧本封皮上印着片名,纸页边已经磨得有点毛。
他蹲在小马扎上,低着头,以一种别扭的姿势翻看着。
一页页翻得很仔细。
看完最后一页,他满脸凝重地合上剧本,眉头锁在了一起,沉默了一会儿,抬头第一句:
“田导演,你这戏,能给我多少钱?”
田壮莊一愣,茶杯停在嘴边:“……你这人,上来就谈钱,俗不俗?老实说,剧本咋样?”
陈佩嘶把剧本往桌上一拍,毛巾从肩头滑下来,他捡起来往腿上一搭,“别跟我聊艺术,忒俗!我现在要吃饭,要养团队,要拍电影,要还债。这年头儿没钱,什么艺术都是扯淡。”
田壮莊噎住,放下茶杯:“角色特别适合你——一个小人物,装大尾巴狼,外强中干。为了梦想,还有股执拗劲。你演,准能演活了。”
陈佩嘶点点头,手指戳着剧本封皮:“角色是好,我懂。小人物想往上爬,又痴又犟,这路数我熟——我能演。但戏是戏,钱是钱。我不是清高的人,我是要养家糊口的演员、导演。”
“那你接不接?”
陈佩嘶抓了抓光头上的短发茬,语气硬邦邦的:“接。但咱们先说清楚片酬,签合同,按规矩来。我不占人便宜,但我该得的,一分不能少。我吃过被人白嫖的亏,拍完戏说‘预算超了’,尾款拖着不给,拿情怀当饭吃,我不吃这套。”
田壮莊被这直球打得哭笑不得,指着陈佩嘶:“你这死要钱的劲儿……行,按市场价,亏不了你。”
他顿了顿,嘴角勾起一抹意味深长的笑:“你知道谁邀请的你吗?”
陈佩嘶瞪眼,毛巾往桌上一甩:“天王老子来邀请我,也要给我片酬啊!这是劳动所得,天经地义!”
田壮莊慢悠悠吐出一段话:“是司齐极力推荐的你,这剧本也是司齐写的。”
“嗝!”陈佩嘶突然打了个响亮的响嗝,眼睛瞪得溜圆,泡沫星子都崩飞了,“谁?司齐?是那个司齐吗?”
田壮莊憋笑,“你说呢?还有哪个司齐?”
陈佩嘶激动地手指乱比划,“哎,就是那个司齐啊!”
“那个?”
陈佩嘶反应了过来,田壮莊在跟他扯淡呢,“你肯定知道我说的是谁!”
田壮莊定定看着他,脸上露出得意的笑:“就是那个司齐。他说,魏成功这角色,非你莫属。”
陈佩嘶突然“噗嗤”一声笑出来,光脑袋在晨光里晃了晃,手指敲着剧本,语气一百八十度转弯:“天王老子不行,司齐可以——不要钱,都行!”
这下轮到田壮莊愣住了,茶杯差点脱手:“……你这死要钱的扑街仔,刚才还跟我掰扯片酬,现在又说不要钱?艺术最重要了?”
陈佩嘶抓起毛巾擦了把脸,露出那张满是喜感的圆脸,哈哈一笑:“你以为我真傻啊?司齐的电影,什么时候缺过钱?他的电影都是大赚特赚的,赚钱的电影不缺钱!”
他说出一句颇有哲理的话,然后摇头晃脑,优哉游哉道:“再说,他是大作家,电影大师,有名气,讲体面,肯定不至于欠我那点片酬。钱和艺术都解决了,我没道理不答应。”
田壮莊哑然失笑,指着陈佩嘶直摇头:“你这算盘打得……行,算你精。片酬按市场给,不亏你。你还真说对了,司齐的项目,信誉第一。”
陈佩嘶嘿嘿乐,抓起剧本又翻了两页,嘴里哼起不成调的京剧,脚尖一点一点。
槐花落在他光头上,他伸手弹开,眼睛眯成两条缝:“什么时候签合同?我得赶紧准备这出大戏,这角色好啊,简直就像是给我量身打造的一样,你说这司齐是不是我的粉丝,专门为我写这么一角!”
田壮莊都被陈佩嘶整无语了:“美得你,还粉丝,你知道人家司齐是谁吗?”
陈佩嘶还是觉得司齐是自己粉丝,没准就喜欢看春晚,然后迷上了自己呢,“我多想了?”
“你肯定多想了!”田壮莊几乎脱口而出。
司齐当初推荐陈佩嘶的时候,声音平淡,可不像是谁的粉丝。
而且,两人就不是一路人。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