先是印刷体的邀请函,列明了研讨会的时间、地点、主题和初步议程。
接着,是金庸先生的便笺:
“司齐先生雅鉴:
久闻盛名,憾未识荆。今拟于港举办一小说研讨之会,虽以‘武侠’为名,实欲广聚同道,探讨我辈以笔墨构筑世界之得失未来。
先生开‘仙侠’之新风,影响广被,于传统叙事之新变,必有卓见。
谨以特邀嘉宾之谊,诚邀拨冗莅临,共襄此会,切磋琢磨,不亦乐乎?
即颂
文祺
查良镛谨启
一九九四年春”
司齐细细读了两遍。
金庸先生的大名,对他而言,是高山仰止般的存在。
虽然自己因缘际会,在商业成功和类型开拓上取得了一些成绩,但与金庸先生深厚的文学功底、恢弘的史诗架构、以及对华人文化的深刻影响相比,他始终怀有敬意。
这次邀请,无疑是一种极高的认可。
他走到窗边,看着庭院里开始抽芽的枣树。
去,还是不去?
这显然不仅仅是一次普通的学术会议。
这是金庸逐步淡出事务性工作前,一次重要的文化活动,带有某种总结与交接的意味。
作为“特邀嘉宾”出席,既是一种荣誉,也可能将自己置于比较和讨论的中心,尤其是自己的“仙侠”与正统“武侠”之间的关系,必将成为话题。
但这也是一次难得的机会。
与金庸先生当面交流,与华语世界顶尖的武侠作家、研究者共聚一堂,聆听、探讨,甚至可能就“侠义精神在当代幻想文学中的嬗变”这类自己感兴趣的话题发言,其价值,远超寻常。
司齐转身回到书桌前,重新拿起那封亲笔信。
信纸上的字迹遒劲而从容,带着长者的谦和与真诚。
他不再犹豫,铺开信纸,研墨润笔,以同样郑重而礼貌的言辞,开始撰写回信。
他决定接受这份邀请,赴港参加这次注定会载入华语通俗文学史册的“武林大会”。
香港,1994年春。
维多利亚港的灯火一如既往地璀璨,映照着这颗东方之珠的繁华与活力。
司齐下榻在九龙一家闹中取静的酒店,略作安顿。
金庸先生武侠小说国际研讨会三日后才正式开幕。
他本打算利用下午和晚上时间,在附近走走,感受一下久违的港岛气息。
好久没来香港了,到处去逛逛街似乎也不错。
然而,计划赶不上变化。
他刚在房间坐下没多久,酒店前台的电话便打了进来,礼貌地告知:“司齐先生,有一位张先生在一楼大厅等您,说是您的朋友。”
司齐心里“咯噔”一下,涌起一股不祥的预感。
姓张的朋友……
在香港,又能如此快得知他行程并直接找上酒店的……
他脑海中瞬间浮现出一个笑容迷人的“麻烦”身影。
确实,他来之前电话告知了那人,只是,没想到……
果然,当他下楼来到大厅,一眼就看到了那个即使穿着简单休闲服、戴着墨镜,也难掩星光与独特气质的人——张国容。
他正悠闲地靠在大厅的沙发上,翻看着一本杂志,似乎感应到目光,抬起头,看到司齐,立刻展露出一个灿烂无比的迷人笑容,起身迎了过来。
“阿齐!Surprise!”张国容快步上前,热情地拥抱了司齐一下,“听说你来香港,我第一时间就过来了!怎么样,路上还顺利吧?”
司齐也笑着回抱了他,心里却暗暗叫苦。
感受到张国容这异乎寻常的积极与热情,他非但没有多少喜悦,反而宁愿对方此刻正忙于某个片场,或者沉醉在某场演唱会的排练中,总之……别这么“惦记”着自己。
原因无他,只因这位在舞台上银幕上光芒四射的天王巨星,私下里有个圈内好友皆知、且颇为“著名”的癖好——爱打牌,尤其是麻将。
然而,更“著名”的是他那堪称“娱乐圈玄学”的牌运:平时与旁人打牌,十打九输,是出了名的“霉手”、“送财童子”。
可偏偏,一遇到他,张国容那诡异的牌运就会触底反弹,如有神助;而司齐自己,则会在与张国容的对局中,莫名其妙地霉运缠身,技术再好也常常铩羽而归。
多次缠斗下来,司齐算是明白了,自己和张国容的关系,大概是天“克”。
他就是专门来给张国容“送温暖”的。
因此,每次司齐见到张国容如此热情。
就仿佛看到了张国容豪气干云的大手一挥。
“牌局,安排!”
而每次司齐都感觉,他和张国容的友谊变质了。
这位朋友并不是真的希望见到自己。
只是希望自己输给他罢了。
友谊!
它变质了啊!
不是朋友。
而是寻找冤大头!
而司齐怎么都感觉自己是那个冤大头。
苦也!
“Leslie,你怎么知道我今天到?”司齐无奈地笑着,拍了拍张国容的背,入驻的酒店是他告诉的张国容,时间他可没有告诉,因为路途遥远,他不清楚是上午还是下午才能抵达。
“我想知道,自然有办法啦。”张国容眨眨眼,揽着司齐的肩膀往外走,“走,先别在酒店闷着了,带你去个好地方坐坐,喝杯东西。”
两人来到附近一家格调优雅、隐私性很好的咖啡厅。
落座后,张国容先真诚地道贺:“恭喜你啊,阿齐!你的《九州封神录》我可是听说了,红透半边天!连我在大陆的朋友,都时不时跟我提起,说满大街都在讨论你的书,还有那些……”
他顿了顿,似乎在寻找合适的词,“那些很抢手的‘神仙卡片’。”
说到这个,张国容似乎来了兴趣,带着兴奋:“不瞒你说,我也托大陆的朋友帮我收集了一些,画得真不错,设计也精致。不过太难收全了,总是缺这缺那。阿齐,你可是原作者,有没有什么特殊渠道,能帮我搞到一整套?360个神仙,72个妖魔,还有108个……天骄,对吧?我出钱,按市价,不让你为难。”他眼神亮晶晶的,竟有几分像期待心爱玩具的大男孩。
司齐看着眼前这位天皇巨星谈起卡片时那毫不作伪的兴致,又是好笑又是无奈,只能第N次澄清:“Leslie,真不是我不帮忙。我虽然是作者,但那卡片的生产、发行、销售,是独立的公司在运作,我只有授权和拥有一点股份,不直接管具体事务。我自己手里,真的一套完整的都没有。想要,恐怕真的只能去市场碰运气,或者等他们出官方合集。”
陆浙生在用正确的价值观办企业,他可不能去拖后腿,亲朋好友不仅没助力,反而疯狂拖后腿怎么行?
而且,这事儿他真是甩手掌柜,不掌权的。
“这样啊……”张国容略显失望,但很快又笑起来,“没关系,随缘啦。能收集多少是多少,也是一种乐趣。”
司齐很快转换了话题,“对了,还没正式恭喜你,《霸王别姬》扬威戛纳,拿下金棕榈,真是华语电影之光!程蝶衣这个角色,我看了,演得非常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