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点了点头:“你说得对。有人喜欢,能靠写故事生活,已经是莫大的幸运了。至于其他的……走一步看一步吧。先吃饭,菜都快凉了。”
话虽如此,但“十块钱一张卡”的冲击,和那份“赚钱是他们的,我什么也没有”的复杂滋味,却像一颗种子,悄悄埋在了司齐的心底。
他开始意识到,在写作本身之外,一个由作品衍生出的、更为广阔也更为复杂的商业世界,正在他眼前缓缓拉开序幕。而他,这个世界的创造者之一,似乎还没有找到进入这个世界的门票。
……
“咚咚咚。”
司齐有些疑惑,这个时间,谁会来?
放下笔,起身走到门边,拉开了那扇略显沉重的木门。
门外站着一个男人。
穿着簇新笔挺,一看就价格不菲的藏青色西装,头发梳得一丝不苟,油光水滑,脚上的皮鞋擦得锃亮。
腰间别着一个黑色的小盒子——是时下最时髦的BP机。
手里还提着一个鼓鼓囊囊的真皮公文包。
脸上带着些许风尘,更多的还是意气风发。
司齐愣了一下,觉得这人有些眼熟,但那身行头和过于“精英”的气派,又让他一时不敢确定。
“阿齐!怎么,不认识了?是我啊!”来人咧嘴一笑,露出一口被烟熏得微黄的牙齿,那笑容里熟悉的爽朗劲儿,瞬间冲淡了那身行头带来的陌生感。
“浙生?陆浙生!”司齐又惊又喜,上前一步,仔细打量,“真是你!你这……变化也太大了!我差点没敢认!”
记忆里那个穿着月白府绸练功服、或简单衬衫,在后台勾脸的越剧老旦,和眼前这个俨然一副“企业家”派头的身影,实在难以重叠。
“哈哈,人嘛,总得有点变化!”陆浙生哈哈一笑,拍了拍司齐的肩膀,“你这地方不错啊,闹中取静,是个搞创作的好地方!”
司齐连忙把他让进院里,边走边惊叹地看着他腰间的BP机和手里沉甸甸的皮包:“行啊你,BP机都配上了!这包也挺气派!”
陆浙生把皮包随手放在石桌上,发出“咚”的一声闷响。他神秘地笑笑,拉开拉链,从里面掏出一个黑乎乎、沉甸甸、带根天线的“砖头”状物体。
“大哥大?!”司齐这下是真的吃惊了。
这玩意儿他只在报纸上和极少数“先富起来”的人手里见过,一部机器加上入网费,得好几万,通话费也贵得吓人,绝对是身份和财富的象征。
他没想到,自己这个曾经唱戏的室友,如今竟用上了这个。
“工作需要,联系方便。”陆浙生说得轻描淡写,但眉宇间那抹自得还是掩藏不住。
他环顾着司齐收拾得干净雅致的小院,啧啧称赞:“还是你们文化人会享受,这院子,有味道!”
久别重逢,自然有说不完的话。
司齐也没心思写东西了,拉着陆浙生就出了门:“走!今儿个必须下馆子,给你接风!咱们好好唠唠!”
两人找了家不错的国营饭店,要了个清静的雅间。
几杯酒下肚,话匣子就彻底打开了。
主要是陆浙生在说,说他这几年的经历。
“当初下海,还是你给了我决心,那个小说,还记得吧?”
“记得,记得,《最后一场》。”司齐当然记得,陆浙生当初看完《最后一场》,整个人差点儿垮掉,信念崩塌了啊!
“啊,这本小说是真牛逼,堪称我的择业圣经啊!简直是一部商业奇书!”陆浙生满脸感叹,满脸叹服。
司齐握着酒杯的手顿住了。
什么鬼?
有人说它是科幻小说,现在又有人说它是择业圣经,商业奇书,这玩意儿真的和以上的东西能够扯上关系吗?
“择业圣经?商业奇书?它不是一部小说吗?”
“很明显,你没看懂!”陆浙生摇了摇头,一副你不懂的骄傲模样。
司齐微微瞪大眼睛,不禁瞠目结舌!
居然敢如此倒反天罡?
他,这本小说的作者。
你居然口出狂言,说作者看不懂自己写的小说?
你真以为自己是给阅读理解写标准答案的老师?
陆浙生丝毫没有注意到司齐的异样,他侃侃而谈,“里面很多细节,透露了非常多的信息。比如这个大哥大,比如能发短信的手机,据我了解,最新的手机,已经能发短信了,这东西在小说里面居然有提过!你说说,这预见性准不准?里面还有很多细节,细细一琢磨,就是发财致富的商机啊,你说这不是择业圣经,商业奇书,还能是什么?”
司齐闭嘴了,难道真的是一千个读者,一千个哈姆雷特?
看起来,陆浙生这些年闯荡,思维模式都变了很多啊,没有以前那般淳朴了,多了一些智慧。
他已经不是昔日的小伙伴了。
只有自己,依旧赤子之心,涛声依旧!
“之后呢?”
“从文化馆出来,一开始也没想好干啥。正好,老丈人那边有点门路,能弄到些南方时兴的布料和成衣。”陆浙生抿了口酒,眼神里闪着光,“我就跟着倒腾,从南边往北边运,赚个差价。别说,那会儿胆子大、肯吃苦,再加上点运气,还真攒下了第一桶金。”
“后来觉得倒买倒卖不是长久之计,就去了嘉兴,租了摊位,正经做起了服装批发生意。再后来,拿下了个不错品牌的区域总代理,算是站稳了脚跟。手里钱多了,心也大了,就想着,光卖别人的不行,得有自己的东西。就咬牙投了钱,自己开了个小厂子,从设计、生产到销售,一条龙。”
陆浙生说得轻描淡写,但司齐能想象其中的艰辛与风险。
“现在主要做出口,往欧美那边走。那边人有钱,认款式,利润也比国内高不少。”陆浙生点了支烟,烟雾缭绕中,他的表情有些复杂,兴奋中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凝重。
司齐听得感慨万千,又问起谢华。
陆浙生弹了弹烟灰:“谢华啊,他走的是另一条路。稳扎稳打,现在已经是海盐县文化口的领导了,副局了吧好像。前年我回去,他还请我吃饭来着,人挺念旧。”
谢华……海盐……文化馆那间小小的宿舍,昏黄的灯光,三个人挤在一起,谈论着文学的未来,畅想着明天。
一幕幕如在眼前。
司齐端起酒杯,轻轻和陆浙生碰了一下,一饮而尽。
不知不觉,已经到1994年了。
而自己,也从一个十八九岁的毛头小子,快要跨过三十岁的门槛了。
时间过得真快啊。
酒过三巡,菜过五味。
陆浙生放下了筷子,神色变得认真了些,他给司齐斟满酒,然后看着司齐的眼睛,说道:“阿齐,这次来燕京,一来是好久不见,确实想看看你。二来呢,也是有个正经事,想跟你商量。”
“哦?什么事?你说。”司齐也坐直了身体。
“我想要你一个授权。”陆浙生开门见山。
“授权?什么授权?”司齐一时没反应过来。
“你写的那本《九州封神录》的授权。”陆浙生指了指窗外,“就是现在满大街都在卖的那些人物卡。我想做这个生意,但得名正言顺地做。所以,来找你这个原作者,拿授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