司齐心中一动。
他刚刚还在为卡片火爆但自己分文未得而有些郁闷,没想到,自己这位下海经商的老友,竟然主动找上门来谈授权。
他放下酒杯,问道:“你怎么想起做这个了?你的服装出口生意,不是挺红火吗?”
陆浙生摇了摇头,脸上的意气风发淡了些,语带忧虑道:“阿齐,你是大作家,可能不太清楚我们这行。服装出口,现在看着是火,订单像雪片一样。但我敢说,这种好日子长不了。”
他面色愈发凝重,压低了声音:“现在能干这行的人越来越多,南方那些小厂子,跟雨后春笋似的往外冒。大家都在抢订单,抢工人,抢原料。
用不了多久,最多一两年,价格战就得打起来,利润会像刀片一样薄。
到时候,就不是比谁做得好,是比谁更能压成本,谁能熬死别人。那叫……对,‘爆发式内卷’,卷死人不偿命。我得提前找退路,找新的赚钱门路。
你这《九州封神录》现在火成这样,连带这些小卡片都卖疯了,这生意,我看有搞头。”
司齐静静听着,心中却是波澜微起。
陆浙生这番话,和他记忆里有些模糊的未来趋势,不谋而合。
九十年代中后期,中国服装出口确实会经历一个从暴利到微利、再到陷入反倾销和激烈竞争的残酷过程。
陆浙生能在这个时候,生意正红火时,就看到潜在的危机,并且果断寻求转型,这份眼光和魄力,确实不简单。
看来这些年商海沉浮,他没少历练,练出了一些真本事。
司齐对他商业上的判断力,初步有了些肯定。
但司齐还有一个疑问。
他拿起酒瓶,给陆浙生和自己都满上,然后缓缓问道:“浙生,你能看到这一步,我佩服。不过,我还有个问题。你既然看准了这生意,为什么不直接找人设计、开印就完了?反正现在市面上那些卖卡的,也没谁来找我要过授权。你何必多此一举,跑来找我,还要付我授权费?这不是平白增加成本吗?”
陆浙生闻言,先是愣了一下,随即哈哈大笑起来,笑声洪亮。
他笑了好一会儿,才端起杯子,重重地和司齐碰了一下,发出清脆的响声。
“阿齐啊阿齐!你还是这么……实诚!”陆浙生收敛了笑容,眼神变得认真而坦率。
“一方面,我当然是想来看看你这个老朋友。咱们多少年没见了?我陆浙生是爱钱,但也重情分。借着谈生意的机会,来看看你,两全其美。”
“但更重要的,是另一方面。”他顿了顿,手指无意识地敲了敲桌面,“我觉得,这事儿,得这么办。用你的东西赚钱,就得跟你打招呼,就得给你分钱。这是规矩,是道理。没错,现在市面上那些人,是没来找你,他们印了卖了,是能多赚一点,不用分给你。可那不对。”
陆浙生的语气很坚定:“那叫钻空子,叫占便宜,叫不地道。我陆浙生做生意,是想赚钱,但我想赚的是堂堂正正、能睡得着觉的钱。没有授权就做,短时间看是省了钱,多了利,可长远看,名不正言不顺,心里不踏实,也做不大,做不强。”
他看着司齐,眼神清澈:“再说了,阿齐,你是这故事的作者,是这棵摇钱树的栽树人。那些印卡卖卡的,是在摘你的果子。
我要是也这么干,那我成什么了?跟那些占你便宜的人有啥区别?咱们是朋友,是兄弟,我更得把这事儿摆在明处,该给你的,一分不能少。这才叫长久合作,这才叫互利共赢。”
他拍了拍自己的胸口,带着点自豪:“我现在好歹也算个企业家了,虽然厂子不大。企业家,得以身作则,得有点……嗯,正确的价值观,对吧?不能光盯着眼前那点钱。我觉得,尊重创造这个东西的人,该给的钱给到位,这就是正确的价值观。这样生意才能做得长久,做得心安理得。”
一番话,说得掷地有声。
司齐怔怔地看着眼前这个穿着西装、别着BP机、提着大哥大的陆浙生。
时光仿佛在他身上发生了奇妙的叠影,那个在舞台上唱着哀婉曲调的老旦,那个在海盐小城和他谈天说地的青年,和眼前这个侃侃而谈、有着自己生意经和处事原则的商人,渐渐重合在一起。
外表变了,行头变了,生活的领域也天差地别。
但骨子里那份属于陆浙生的爽直、重情,似乎还在。
更重要的是,在绝大多数人都对“知识产权”、“版权”毫无概念,甚至觉得“用了就用了,你能怎样”的当下,陆浙生能主动找上门,提出要给授权费,认为这是“正确的事”、“该做的事”,这份见识和原则,让司齐在惊讶之余,涌起一股暖流,也对他这个人,对他想做的生意,更多了几分信任和好感。
看来,这位老友,在商海里扑腾了这些年,挣到了钱,也的确养成了一些真本事,不仅是经营上的,更是为人处世上的。
司齐恍惚看到了一位大企业家的影子。
有些企业家为什么总是找的到投资,人品背书有时候真的蛮重要的。
他沉默了片刻,端起酒杯,向着陆浙生郑重地举了举:“浙生,这话,我听了舒坦。来,为了你这‘正确的价值观’,为了咱们的老交情,也为了……可能的新合作,走一个!”
两只酒杯再次碰在一起,发出悦耳的轻鸣。
“行,浙生。你这个朋友,我信得过。授权的事,我答应了。”
陆浙生闻言,脸上立刻绽开笑容,就要去拿皮包:“爽快!我就知道阿齐你够意思!授权费咱们好商量,我打听过行情,也咨询了人,像你《九州封神录》现在这个热度……”他边说边从皮包里掏出一个鼓鼓的信封,推到司齐面前,“这里是5万,后续根据销售情况,咱们再定分成比例,你看……”
司齐没有去看那个厚厚的信封。
他伸出手,轻轻将信封推了回去。
陆浙生愣住了,笑容僵在脸上:“阿齐,你这是……嫌少?咱们可以再谈。”
“不,不是钱的问题。”司齐摇摇头,给自己和陆浙生都重新斟满了,缓缓说道,“浙生,这5万块,我不收。”
“那你……”陆浙生更糊涂了。
“我想用另一种方式合作。”司齐抬起头,“授权费我不要。这5万块,算我入股你的这个……嗯,就叫‘九州人物卡’项目吧。我占一点股份。赚了,我跟着分红;赔了,这5万块就当支持老朋友的创业了。当然,如果你觉得不合适,就当我没说。”
陆浙生彻底愣住了。
他没想到司齐会提出这样的合作方式。
授权是“一锤子买卖”或者“固定+分成”,风险主要在自己这边。
而入股,则是将司齐这个原作者,彻底绑在了他陆浙生的战车上,一荣俱荣,一损俱损,属于风险共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