几乎是克拉拉前脚刚离开爱荷华，后脚就有人“不经意”地把她单独拜访司齐的消息，透露给了正在为“司齐新书营销方案”画着大饼的西奥。
西奥脸上的志得意满瞬间冻结，然后“咔嚓”一声碎了一地。他感觉不是副主编的位置在摇晃，是他脚下的地板在开裂。
一股冰冷的恐慌攫住了他——克拉拉！
那个野心勃勃的女人！
她竟然绕过自己，直接去挖墙角了！
而司齐……司齐居然见了她！
怎么敢的？
她怎么敢的！！！
司齐？
废话，司齐当然敢！
司齐不仅敢见克拉拉，还敢见其他出版社的人，这没什么好意外的，《墟城》大卖，为他积累了足够的资本！
这一点，之前狂妄的西奥，想不明白。
克拉拉一刺激，他清醒多了。
直到这一刻，西奥才像被一桶冰水从头浇下，猛然清醒：真正的摇钱树是司齐，不是他西奥·柯林斯。
树可以自己长，而园丁是可以被替换的。
他再也顾不上什么“黄金搭档”的从容姿态，抓起电话就拨给了爱荷华，手指因为用力而有些发白。
“司齐！我亲爱的朋友！”他的声音依旧热情，但底下透着一丝掩饰不住的急切，“爱荷华天气怎么样？创作还顺利吗？有什么需要，任何需要，一定要第一时间告诉我！”
寒暄几句后，他状似无意地切入正题：“哦，对了，我听说……社里的克拉拉·韦尔前几天好像去爱荷华了？她没打扰你吧？她那个人，有时候做事比较……直接。”
电话那头，司齐的声音很平稳：“韦尔女士是来拜访过。我们聊了聊。”
西奥的心提到了嗓子眼：“聊了？聊什么？是不是关于……你的新书？”
他尽量让语气听起来像是朋友间的关心。
司齐沉吟了一下，然后用那种陈述事实的平淡口吻回答：“她提了些合作的想法。版税能到17%，还有一些全球推广和尊重作者想法的承诺。条件听起来还不错。”
17%！全球推广！尊重创作！
西奥感觉自己的血压“噌”一下就上去了，眼前发黑。
克拉拉这个疯女人！
她这是要把行业规矩都砸烂吗？！
这条件简直是冲着挖他西奥的命根子来的！
“司齐，”西奥强迫自己冷静，声音因为极力克制而有些发紧，“听着，我们是老朋友，是《墟城》一起闯出来的伙伴。克拉拉……她给你开的条件，我也可以给，我也可以谈，而且能给得更好！我以上帝的名义保证！”
他飞快地在心里计算着成本，发现即使答应这些条件，只要能留住司齐，这笔买卖依然血赚，而且能彻底压死克拉拉。
“她说的那些，版税、推广、尊重，全部没问题！我甚至可以争取更好的！请你，务必，给我一点时间，就一点！”
西奥的语速越来越快，一个念头在绝望和愤怒中变得清晰无比：“另外，有件事……我觉得你有权知道。关于之前《墟城》遇到的那些……不太好的舆论。我最近听到一些风声，可能……和克拉拉·韦尔女士的一些‘小动作’有关。我正在查，我需要确凿的证据。司齐，在这一切弄清楚之前，请千万不要轻易做决定！等等我，给我一个证明我们之间信任的机会！”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钟。
西奥屏住呼吸，他能听到自己心脏狂跳的声音。
然后，他听到了司齐的声音，依旧没什么起伏，“哦？还有这种事？”
司齐初听时确实有些意外，但仔细一想，出版社内部的明争暗斗，波及到他这个外来作者，似乎也……合情合理。
自己被争斗殃及了池鱼。
不过，有趣了。
这次争斗，貌似自己有机会成为渔翁。
西奥的惊慌失措，克拉拉之前的突然“理解”与“赏识”，，他们争的不是他司齐，是他能带来的销量和业绩。
渔翁得利？
司齐的嘴角几不可察地弯了一下。
他不在乎当渔翁，只要利是他的。
“好的，西奥。”司齐对着话筒，语气温和，回答的也相当爽快，“我们是亲密无间的合作伙伴，试问谁不知道？新书还在修改，不着急。你的条件我听到了，等你消息。”
“太好了！司齐！谢谢你！等我消息，很快！”
西奥如蒙大赦，声音都因为激动而有些变调。
挂断电话，他后背出了一层冷汗，但眼神立刻变得凶狠起来。
克拉拉·韦尔，你想玩阴的？
老子就陪你玩到底！
挖墙脚挖到我头上了，还背后下黑手？
咱们走着瞧！
……
克拉拉·韦尔刚回到纽约，一个电话如同冷水浇头。
是主编弗兰克，带着不容置疑的命令口吻：“克拉拉，立即放下手头所有事，回来。现在。编辑部有紧急事务需要你处理。”
克拉拉心里一沉，不祥的预感像藤蔓缠上来。
她打车回了出版社。
编辑部的气氛凝重得像停尸房。
西奥·柯林斯站在主编弗兰克宽大的办公桌旁，脸上是同仇敌忾的表情。
看到克拉拉进来，他毫不掩饰眼神里的冰冷。
“克拉拉，”弗兰克没有寒暄，手指点了点桌上的一份文件，推到她面前，“解释一下。”
那是几份打印出来的电子邮件记录，以及附带的银行转账凭证复印件。
内容清晰地显示，在《墟城》出版初期，某些负面书评和质疑文章背后，有来自克拉拉·韦尔“咨询费”的影子，收款方是几个以尖酸刻薄闻名的独立书评人。
金额不大，但意图明确。
铁证如山。
克拉拉的脸色瞬间煞白。
她张了张嘴，想辩解那只是“非常规的营销策略”或“试图引发讨论”，但在弗兰克那双看透一切的老练眼睛，西奥毫不掩饰的鄙夷目光下，任何辩驳都显得苍白可笑。
攻击自家最重要的作者，这是损害公司核心利益，是任何出版社都无法容忍的大忌。
“你被解雇了，克拉拉。现在，收拾你的东西，在保安陪同下离开。”弗兰克的声音没有起伏，像在宣读一份无关紧要的备忘录。
克拉拉·韦尔，这个几分钟前还梦想着主编宝座的野心家，像被抽掉了骨头，踉跄地走出了办公室。
她甚至没来得及再看西奥一眼。
西奥·柯林斯心中狂喜，如同三伏天灌下一杯冰啤酒。
障碍扫清了！
司齐还是他的！
副主编的位置，眼看也……
“西奥，”弗兰克的声音打断了他的遐想，“你做得很好，保护了公司的资产。但是……”
他话锋一转，灰色的眼睛锐利地盯着西奥，“你和克拉拉之间的恶性竞争，将个人恩怨凌驾于公司利益之上，甚至差点导致我们失去司齐这样宝贵的作者，这也是不可否认的事实。这暴露了管理上的重大风险，影响了团队团结，也严重损害了公司的核心客户，对我们的信任。”
西奥脸上的得意瞬间冻结。
“弗兰克先生，我……”
弗兰克抬起手，止住了他的话：“鉴于目前司齐新作项目的极端重要性，以及我们与这位作者之间亟待修复的信任关系，我决定，由我亲自接手与司齐的直接沟通和合作事宜。你把所有相关联系方式、之前的沟通记录，以及你承诺给司齐的条件，全部整理好，下班前放到我桌上。司齐这个客户，从现在起，由我亲自负责。”
西奥如遭雷击，呆呆地站在原地。
他赢了克拉拉，却输掉了司齐？
不，是输给了……他的主编？
他这才猛然意识到，自以为高明的猎手，在更高明的猎手眼里，或许也只是聪明一点的猎物罢了。
主编弗兰克，这个平时看起来不显山不露水的老狐狸，原来一直静静等着，等着他和克拉拉两败俱伤，然后轻松摘走最肥美的桃子。
“……是，弗兰克先生。”西奥的声音干涩，几乎听不见。
他转身离开主编办公室，脚步虚浮。
之前的志得意满，此刻变成了巨大的讽刺和空虚。
几天后，爱荷华迎来了又一位纽约来客，而且级别更高。
主编弗兰克亲自上门，衣着得体，风度翩翩，带着久居上位的从容，眼神偶然流露的是商人的精明。
他对司齐表达了最高的赞赏。
对《墟城》的成功给予了不吝啬的褒奖。
然后，以令人如沐春风的姿态，抛出了合作条件。
说完自己带来的条件后。弗兰克静静的看向司齐，脸上全是自信之色。
如此优厚的条件，还犹豫什么呢，快答应吧！
这些条件，是他大发慈悲赏赐司齐的。
反正，先用优厚条件拉拢司齐，随后再想办法拿捏司齐不迟。
司齐安静地听完，内容与克拉拉和西奥承诺的，几乎是一个模子里刻出来的——17%的版税，全球推广，创作尊重。
“听起来很优厚，弗兰克先生。”司齐点点头，然后看似随意地问，“不过，之前不是韦尔女士，或柯林斯先生在负责接洽吗？怎么这次是您亲自来？”
弗兰克脸上的笑容完美无瑕，语气带着恰到好处的遗憾，“哦，韦尔女士因为一些……违反职业道德的行为，损害了公司利益，已经被解雇了。至于西奥，他在这件事情的处理上，也与同事存在不当竞争，影响了内部团结，并间接损害了像您这样重要客户的权益，公司已经对他做出了相应处理。为了确保我们之间未来的合作顺畅、专业，避免再受不必要的干扰，我认为由我直接来与您沟通，是对您最大的尊重，也能体现托尔出版社最高的诚意。”
他说得滴水不漏，把内部倾轧和抢夺客户，包装成了维护公司纪律和珍视作者。
司齐“哦”了一声，脸上没什么表情，只是慢慢拿起茶杯，喝了一口。
办公室政治，螳螂捕蝉，黄雀在后。
西奥和克拉拉斗得你死我活，最后便宜了稳坐钓鱼台的主编。
而他这本《楚门的世界》，还没出版，就已经在出版社里上演了一出比小说更精彩的权力游戏。
“条件我了解了，弗兰克先生。”司齐放下茶杯，“这对我来说是件大事。我需要一些时间，认真考虑一下。”
弗兰克脸上的完美笑容，第一次出现了难以察觉的裂痕。
考虑？
他亲自出马，带着社里能给出的优厚条件，飞越半个美国来到这大学城，得到的回答不是感激涕零的签字，而是……需要考虑？
这完全出乎他的意料。
在他的剧本里，此刻应该是宾主尽欢，握手庆祝新合作的开始。
“当然，当然，慎重是应该的。”弗兰克迅速调整好表情，但眼神深处的错愕和一丝不易察觉的恼怒，没能完全掩饰。
他本以为手到擒来，却没想到这个中国作家，比他想象中要沉得住气得多。
送走表情管理差点儿失败的主编，司齐关上门，回到书桌前，面露沉思之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