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墟城》荣登畅销榜。
参与写作计划的作家，态度各异。
祝贺是真诚的，至少大部分是。
古华用拳头捶了一下司齐的肩膀，咧着嘴笑：“行啊小子！给咱们中国人长脸了！晚上必须加菜，你请客！这次出来没想到还有这收获？稿费怕是不少吧？不对，这边人家计算的是版权费，新人是5%-12%的销售提成，天哪，这是多么大一笔天文数字，还是美元，你小子回去该不会成为香饽饽，被好些人围观吧？”
司齐尴尬地摸了摸鼻子，这件事还真是个麻烦事，他这样的大富豪，就像装进冰箱的大象，这下子算是彻底藏不住了。
他现在手握的外汇数目真就不小，说不定还真有人来打秋风。
关键，如果是打秋风的人，其品性和节操定然不高，外汇大概率会揣进自己兜里，这种人怎么可能把宝贵的外汇用来建设国家？
司齐心里已经有了定见，面上却不露分毫。
汪曾棋则慢悠悠地呷着茶，眼里透着欣慰：“这叫财运来了，挡都挡不住。不过，静水深流，静水深流啊。”
午餐时主动坐过来聊天的人多了，话题从天气、写作，很自然地延伸到“好莱坞”。
这天下午，聂华苓特意把司齐叫到家里，保罗·恩格尔也在。客厅里飘着咖啡香。
“司齐，你现在是名人了，”聂华苓微笑着递过咖啡杯，语气却认真，“而名人的麻烦和事情，会很多很多，杂事一多就容易影响创作。有些事，你得开始考虑了。”
司齐点头，洗耳恭听。
“第一，协会。”聂华苓笑着介绍道：“你应该考虑加入美国作家协会（Authors Guild），还有美国科幻和奇幻作家协会（SFWA）。别一听‘美国’就摇头，”她看穿了司齐瞬间的犹豫，“它们不要求你是美国人。只要你的作品在美国正式出版发表，达到他们的专业字数要求，就够资格。它们是行业工会，是作家的‘行会’。”
“社团？”
保罗没忍住，轻咳了一声，“咳咳，没有社团那么流氓，但也没有一般组织那么温和。它们会提供法律支持，特别是版权保护。如果你将来在美国遇到版权纠纷——在好莱坞和出版界，什么事都可能发生——协会的律师可以提供咨询，甚至直接介入。还有，如果你其他小说在美国发行，它们能帮你盯着版税，防止出版商算错账。这是实打实的保护。”
“听起来像是花钱买平安，或者报团取暖？”
司齐想到了工会，在美国，工会的力量非常强大。在好莱坞，则是编剧协会，演员协会，导演协会，制片人协会等等，组织挺多的，这些组织团结起来的话，实力也挺强大的。
在美国这个弱肉强食的丛林中，不团结起来是真的要被吃掉的。
“是花小钱，买一个专业的后援团和发声渠道。”聂华苓纠正道，“入会费加上第一年的年费，每个协会大概三十五到四十美元。对现在的你来说，根本不值一提。”
司齐心里飞快算了算，觉得这笔“保护费”相当划算。
“我加入。需要填表格吗？”
“表格我们来帮你搞定。”保罗爽快地说，“第二件事，也是更迫切的——你需要一个专业的文学经纪人，或者至少，一个精通知识产权相关法律的律师。”
聂华苓接过话头，神色严肃了些：“西奥·柯林斯是你的编辑，他会为你争取不错的书约，但他和你的利益并不是完全一致！经纪人就不一样了，他会为你服务，如果你对他不满意，随时可以开掉！”
司齐心说只要不信经纪人的鬼话去搞什么投资，以及看也不看文件就签字，一般经纪人还坑不了自己。
既然坑不了自己，经纪人的利益就是和自己一致的，自己赚的越多，经纪人赚的也就越多，利益确实一致。
“你现在的事务，不仅仅是书约，还涉及到电影版权，尤其是和好莱坞大公司谈判，这完全是另一个战场。版税分成、改编权限、后续开发权利、剧本审批权、甚至 merchandise（周边商品）的分成……这里面的陷阱和弯弯绕，比迷宫还复杂。你需要一个真正懂行、而且只为你利益服务的专家，坐在谈判桌的另一边，帮你盯着每一份合同，争取每一个百分点。”
她看着司齐，眼神清澈而坚定：“别指望制片公司会为你着想，他们的律师只为公司省钱。也别指望出版社的法务，他们的首要目标是促成交易，而不是为你争取最高权益。你需要一个你自己的‘守门员’。”
司齐缓缓点头。
他想起凯瑟琳和奥利弗，以及西奥·柯林斯，这里面的人每一个都是人精。
自己差点儿就中招了。
真是，好险啊！
他确实需要一个完全站在自己这边，懂得游戏规则，并且敢于为他撕咬的专业人士。
他说：“我明白了。可是……这样的人，我该去哪里找？而且，费用恐怕不低。”
“费用从你未来的收益里抽成，通常是交易额的百分比，所以他们有动力为你争取最好的条件。这是行业惯例。”保罗解释道，“人选方面，我们可以帮你留意。写作计划这么多年，积累了一些可靠的人脉。有几个在纽约和洛杉矶的经纪人，口碑不错，对处理跨国作者的事务也有经验。我们可以先帮你牵线，你亲自和他们谈。”
他真诚地说：“谢谢。”
……
爱荷华深秋的空气清冽得像冰镇的苹果酒。
当三拨好莱坞来客，几乎同时出现在司齐那栋朴素住所外的碎石小径上时，气氛瞬间变得热辣滚烫了起来。
凯瑟琳·肯尼迪和奥利弗·马歇尔从租来的豪华轿车上下来，手里提着装着天价合约的昂贵皮包，脸上挂着势在必得的自信笑容。
然后，他们的笑容就像撞上了冰山的泰坦尼克号，缓缓凝固、开裂。
因为另一辆低调但同样价值不菲的车里，走出了盖尔·安妮·赫德——詹姆斯·卡梅隆合作的制片人搭档。
她穿着利落的西装，看向凯瑟琳二人，嘴角勾起一抹毫不掩饰的讽刺。
小径上碰面的三人，颇有点冤家路窄的意思。
“凯瑟琳，奥利弗，”盖尔的声音清脆，在安静的小径格外清晰，“真巧。看来好故事就像金子，藏得再深，也会把真正识货的人从四面八方吸引过来。不过有时候，早点发现金子的人，可能因为贪小便宜，而错过最好的开采时机，你们说呢？”
这话像一把小刀，精准地扎进了凯瑟琳和奥利弗的伤口。
奥利弗的脸色瞬间难看了几分，凯瑟琳则深吸一口气，维持着表面的风度：“盖尔，有价值的作品自然值得认真对待。我们正是为此而来。”
还没等对峙升级，第三辆车到了。
车门打开，走出来的是华纳兄弟的资深制片人乔·西尔沃，他身材壮实，“嘿！看来我没错过派对！”
他声如洪钟，目光扫过现场，立刻明白了局势，笑容更深了，“伙计们！司齐先生在吗？我可是带着华纳最大的诚意来的！”
三拨人马，在小径上面面相觑，空气中仿佛充满了电火花的噼啪声。
他们都是被司齐邀请过来的。
很显然，这位中国人是故意的。
狗屎的中国人，为何如此奸诈？
哎，谁能想到，几个月前还被认为是“高风险、需打折”的项目，如今，竟让好莱坞的顶级玩家们齐聚爱荷华这个宁静的大学城，像粉丝争夺偶像门票一样堵在作者家门口。
司齐的临时住所客厅，一下子显得有点拥挤。
他的新任文学经纪人，一位名叫哈伯德的精干中年人，像老练的牧羊犬，从容安排着几位“狼”一样的客人依次落座。
哈伯德是司齐紧急物色的文学经纪人，他面试了十多位文学经纪人，就觉得哈伯德比较顺眼。
此人以精通版权谈判，作风强硬、嗅觉敏锐著称。
会谈本身，出乎意料地……没有剑拔弩张。
盖尔·安妮·赫德代表卡梅隆，表达了对《墟城》的狂热欣赏，开出的条件丰厚，并暗示卡梅隆本人渴望亲自与司齐探讨剧本。
乔·西尔沃则打着华纳兄弟的旗号，强调大厂的全球发行能力和资源，承诺将项目列为最高优先级，报价同样不菲，充满土豪金的豪气。
轮到凯瑟琳和奥利弗时，气氛微妙。
但两人都是老江湖，脸皮足够厚，绝口不提过往，只谈未来。
凯瑟琳将斯皮尔伯格亲笔写的信件递给司齐。
奥利弗则呈上了那份数字后面跟着一串令人眩晕的零的修订版合约，态度无比恳切，仿佛之前的波折从未发生。
司齐全程话不多，主要由哈伯德应对。
他礼貌地倾听，偶尔点头。
……
送走三尊“大佛”，门一关，刚才还略显拥挤的客厅顿时空旷下来。
哈伯德松了松领带，脸上露出兴奋异常的表情。“老天，”他吹了声口哨，“我干这行二十年，没见过这场面。一本小说，把好莱坞几大山头都引到中西部了。”
他给自己倒了杯水，一饮而尽，然后转向司齐，表情变得严肃了些：“老板，我有些……业内消息渠道。关于Amblin那两位（凯瑟琳和奥利弗），他们之前为了压价，搞了些不太光彩的小动作，试图操纵舆论给你施压。需要我……在后续沟通中，把他们排除在外吗？我们可以重点跟卡梅隆或华纳谈。”
哈伯德觉得这是为司齐出气的提议，这番表忠心定然能够获得司齐的信任。
司齐站在窗边，撩起窗帘，看着楼下三辆驶离的豪车，沉默了几秒钟。
然后他转过身，脸上没什么特别的表情。
“不，哈伯德。我们不排除任何人。”
“为什么？”哈伯德有点意外，“他们之前……”
“之前是之前，生意是生意。”司齐打断他，“多一个抬价的，比少一个抬价的好得多。排除一个出价者，这不符合我们的最大利益。”
他走到桌前，“我的原则很简单，第一，没有门槛。只要是好莱坞有头有脸、出得起钱的公司，只要愿意坐下来谈，我们都欢迎。你放出风去，就说我们开放竞价。”
哈伯德眼睛亮了：“公开竞标？这可能会把价格推得更高！”
“没错。第二，原则只有一个：价高者得。谁给的条件最好，最有利于我，版权就给谁。不考虑私人恩怨，不考虑导演名气大小——除非他们的条件里有我无法接受的、关于作品核心的条款。”
“那关于改编内容呢？”哈伯德追问，这是很多原作者最纠结的点，“你有没有什么底线？比如必须保留哪些角色、哪些情节？”
司齐摇了摇头，回答出乎哈伯德的意料：“我没有底线，随便他们改编。”
看到哈伯德惊讶的眼神，司齐笑了笑，“哈伯德，我相信，愿意花几百万美元来买一个故事的电影公司，他们比任何人都希望这部电影成功。当然——在最终合同里，关于‘原作者’的署名权、必要的版权归属和分成，这些实实在在的东西，你要帮我盯死，一分不能少，至于电影……那是电影艺术家们该操心的事。”
司齐才懒得管自己的作品改成啥吊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