司齐打断他,语气依然平稳,“如果这意味着,在‘我的书’和‘我的原则’之间,我必须接受一个侮辱性的低价,并默认那些荒谬的指控,才能换取你们的继续支持和所谓的安全——那么,我选择是我的原则。”
“什么?司齐,别冲动,这不是选择题……”
“这就是选择题,西奥。”
“司齐!你……你会后悔的!没有出版社支持,没有好莱坞的帮助,你在这里会寸步难行!”西奥的声音终于失去了控制,透出气急败坏。
“也许吧,但至少,我的风筝线,还握在自己手里。再见,西奥。”
他挂断电话,没有愤怒地摔听筒,只是轻轻放回原位。
几天后,当凯瑟琳·肯尼迪再次让助手把电话接到爱荷华时,她和奥利弗·马歇尔正沉浸在一种稳操胜券的轻松气氛里。
办公室里飘着昂贵的咖啡香,仿佛胜利的预热。
“司齐先生,希望爱荷华州的秋色没有让你心情太灰暗。”凯瑟琳的声音透过话筒传来,“我和奥利弗,还有史蒂文,我们理解你面临的……舆论环境。这确实不容易。”
她停顿了一下,“所以,我们决定重申我们的承诺和诚意。尽管项目风险依然存在,但我们对《墟城》这个卓越故事的信念从未动摇。我们愿意再次提出我们充满诚意的合作方案——同样的条件,同样的愿景。我们认为,在当前这个……微妙的时刻,这是一个能迅速为你带来转机的最佳,或许也是唯一明智的选择。”
她说完,和奥利弗交换了一个眼神。
奥利弗转动着手里的钢笔,嘴角勾起一抹轻松的弧度。
在他们看来,这通电话就像一个救援队。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
然后,司齐的声音传了过来,“肯尼迪女士,感谢你和马歇尔先生,还有斯皮尔伯格先生的持续‘关注’。”他说,“不过,如果你们指的选择是廉价的改编费,那么,恕我无能为力!”
凯瑟琳脸上的笑容微微僵了一下。
“司齐先生,数字是死的,但机会是活的。我们的报价是基于综合评估,它代表的是一个起点,一个通向巨大成功的……”
“不,肯尼迪女士,”司齐坚决地打断了她,“我不看重机会,我就看重罪恶的金钱,我决不能忍受我的小说被贱卖。我的故事,不卖这个价。无论外面是下雪,还是下刀子,都不卖。”
“司齐先生!”凯瑟琳的声音终于失去了一丝从容,带上了一点难以置信,导致她的声音异常尖锐,“我希望你清楚你在拒绝什么!这是好莱坞!是斯皮尔伯格!你现在的情况……”
“我很清楚我在拒绝什么,肯尼迪女士,”司齐的声音依旧平稳,“我在拒绝一笔我觉得是侮辱的交易。至于我的情况,不劳费心。祝你生活愉快。”
电话被挂断了。
忙音短促而干脆。
凯瑟琳举着听筒,愣了两秒,才缓缓放下。
她看向奥利弗,表情像刚吞下了一口沾了屎的巧克力。
“他……又拒绝了?”奥利弗放下钢笔,眉头拧在一起,“他到底凭什么?他怎么敢拒绝的?”
“凭他那该死的固执!不知从哪里来的骨气?”凯瑟琳靠向椅背,揉着眉心,语气里充满了不解和被冒犯的恼火,“还是凭他觉得他那本夹带着‘争议’的小说,能等到更好的买主?上帝,他以为他是谁?海明威吗?”
“也许他只是外强中干,”奥利弗分析道,试图理解这不合逻辑的拒绝,“故作强硬,想最后搏一把,抬点价。他知道我们想要什么,只不过是在玩心理游戏。东方人很擅长这个。”
“心理游戏?”凯瑟琳嗤笑一声,但眼神里没了之前的绝对自信,“如果真是游戏,那他押上的赌注可太大了。没有我们的项目帮他转移视线,没有我们的公关,那些媒体会把他和他的书啃得渣都不剩。托尔出版社那边,西奥也暗示了,不会无限度支持他。他还有什么牌?”
两人陷入短暂的沉默。
司齐的反应超出了他们的剧本。
他应该焦头烂额,应该妥协,应该感激涕零地抓住这根好莱坞抛出的救命稻草。
而不是像现在这样坚定,甚至粗鲁地把稻草扔回来。
“那现在怎么办?”奥利弗问,“告诉史蒂文,我们看中的那块‘璞玉’,觉得我们配不上他?”
凯瑟琳盯着桌上《墟城》的封面,那绿色的数据流仿佛在无声地嘲讽。
她吸了口气,重新坐直身体,商业本能压过了那一丝挫败。
“不急。让子弹再飞一会儿,也让他再‘硬气’一会儿。”她恢复了一部分冷静,神情重新变得自信,“看他还能撑多久。也许用不了多久,他就会自己打电话回来,祈求我们的帮助呢。”
说这话时,她把握十足。
她不信司齐还能翻身,她相信司齐终究会妥协。
她相信司齐会祈求他们的帮助,她相信司齐会审时度势。
爱荷华的秋意渐浓,关于司齐的“争议”像层积云,看似一时半儿是散不去了。
直到一家以严肃辩论闻名的公共电视台,把镜头对准了爱荷华大学写作计划。
他们想做一期关于“作家、背景与文本解读”的节目,司齐自然是“绝佳”的、现成的案例。
制作人打电话邀请时,语气带着猎奇口吻。
“司齐先生,我们希望提供一个平台,让各种声音理性对话。您是否愿意参与,回应一下近期的一些……讨论?”
司齐握着电话,没怎么犹豫就答应了:“可以。但我有个条件——别只让我一个人坐在那里当‘样本’。既然要讨论‘作家与政治’,请把那些对我的作品有‘深刻见解’的评论家,或者写作计划里对这个问题有看法的朋友,也请来。我们来一场小型的、现场的讨论。只有回声的采访,没什么意思,您说呢?”
制作人愣了一下,显然没料到他会主动要求“加码”,但随即兴奋起来——这更有戏剧性了!
他立刻答应了。
于是,在一个平常的周三下午,写作计划那间常开研讨会的阳光房里,架起了摄像机。
几位受邀的作家和评论家坐在一侧,神情或严肃,或探究,或带着点看好戏的态度看向司齐。
司齐独自坐在另一侧,面前只有一杯水。
帕慕克、汪曾棋、古华等人坐在观众席,像沉默的后援团。
主持人开场,问题不出所料地绕向了“作家的文化背景是否必然影响甚至决定其作品内核”。
一位以撰写犀利政治评论闻名的东海岸作家哈桑德首先开火,他扶了扶眼镜,语速很快:“司齐先生,我欣赏你小说的想象力。但我们必须承认,作家不是从真空中蹦出来的。你来自一个与我们截然不同的社会,你的教育、你的经历,必然在你作品中留下‘指纹’。当你的作品在这里被阅读时,读者有权利,甚至有义务,去审视这些‘指纹’。这不是针对你个人,而是一种必要的探究。”
他的话引来一些点头。
司齐等他说完,才缓缓开口,声音不高,但清晰:“您说得对,作家确实带着‘指纹’。但我想问,当您阅读马尔克斯时,是首先沉浸于马孔多的雨,还是先研究哥伦比亚的政治史?当您看村上春树的小说,是先感受那种都市疏离感,还是急于分析日本的战后社会结构?”他顿了顿,“‘指纹’是存在的,但它首先是文学性的,是个人的,是模糊的。而我们现在的一些讨论,似乎热衷于拿着放大镜,只寻找某一种特定类型的‘指纹’,然后宣布:‘看,这就是全部!’这就像只通过分析梵高用的颜料产地,来断定《星空》表达了某种地理政治诉求一样。”
现场有人轻笑。那位评论家有些尴尬:“你这是偷换概念……”
“不,我只是在强调文本本身。”司齐平静地打断他,“我的书就在那里,白纸黑字,或者英语单词。每个人都可以读,可以有自己的理解,可以喜欢,也可以讨厌。这是读者的权利。
我甚至认为,作品一旦完成,某种程度上就脱离了作者,属于每一个打开它的人。
您当然可以认为《墟城》里隐藏着东方的哲学隐喻,也可以认为它是对西方科技的批判——这都是您的自由。
但问题是,当这种个人的、引申的解读,被放大成唯一的、权威的定论,甚至反过来要作者为这种解读负责,要给他的‘指纹’做‘政治定性’时,这还算是文学批评吗?
还是说,这已经变成了另一种东西——一种用预设答案,去倒找证据的猜谜游戏?”
另一位支持“背景决定论”的作家忍不住插话,语气带着嘲讽:“所以你认为你的作品是完全中立的?不携带任何你所属文化的价值观?这未免太天真了。所有故事都是某种宣传,区别只在于为谁宣传。”
司齐看向他,忽然笑了笑:“按照这个逻辑,您写的那本关于美国郊区家庭危机的小说,是在为美国家庭价值观的崩溃做宣传吗?还是在为某种特定的心理分析学派做宣传?或许,我应该写篇评论,分析您笔下那个出轨的丈夫,是否隐含了对某种经济政策的隐喻?”
观众席传来更明显的笑声,连主持人都有些忍俊不禁。
提问的作家顿时语塞,脸有些涨红。
司齐收敛了笑容,语气变得郑重:“我并非否认背景的影响,也绝非宣称作品‘中立’。我只是想说,当解读一部小说时,我们首先应该面对的是文本本身——它的人物、故事、语言、它提出的问题。
而不是急不可耐地跳过所有这一切,直接去作者的后院挖‘政治证据’。
这种阅读是懒惰的,也是危险的。
因为它用简单的标签,取代了复杂的感受;用意识形态的筛子,过滤掉了文学本应带来的、千姿百态的理解可能性。今天他们可以因为我的‘指纹’而审视我,明天就可以因为任何人的‘指纹’而审视任何人。这让我想起了……麦卡锡主义?”
最后那个词,他说得很轻,但像一颗小石子投入平静的池塘。
现场瞬间安静了一下。
摄像机敏锐地捕捉着每个人脸上的细微表情。
支持“审视”的几位,脸色变得不太自然。
而观众席上,帕慕克微微点了点头,汪曾棋端起茶杯,遮住了嘴角一丝笑意。
主持人适时地控制了场面,将话题引向更宽泛的文学讨论。但火药味已经散去,辩论的基调已然改变。
节目播出后,效果出乎许多人意料。
司齐那番“作品属于读者,但误读不应替代文本”、“警惕新型麦卡锡主义”的言论,被剪辑成片段,在媒体圈和文学界小范围流传。
一些原本跟风质疑的评论人开始反思。
《纽约客》的一位专栏作者撰文写道:“我们是否在重蹈覆辙,用政治的有色眼镜,扼杀文学本身的丰富性?”
另一家偏自由派的报纸则直言:“对一位外国作家进行动机论的有罪推定,这与我们所捍卫的创作自由精神背道而驰。是时候回到文本本身了。”
当然,也有些人更加坚定地认为司齐“巧言令色”、“避重就轻”,坐实了他的“狡猾”。
但在公共舆论场上,一股为司齐和《墟城》辩护的、强调文学独立性和反对“标签化阅读”的声音,开始出现了。
虽然远未形成主流,但足以打破之前几乎一边倒的质疑氛围。
洛杉矶的娱乐新闻版面,有时候比好莱坞电影本身还擅长制造剧情反转。
前几天还在讨论“意识形态基因”的几家小报,忽然间就换了副腔调。
头版标题开始出现诸如《科幻新贵引发好莱坞导演混战?》、《谁将摘得<墟城>这颗钻石?》之类的醒目字样。
文章里,语气神秘兮兮地引述“内部消息人士”的话,说安培林娱乐(Amblin)的凯瑟琳·肯尼迪和奥利弗·马歇尔“早已锁定目标”,对那位身陷争议的中国作家司齐的作品“志在必得”。
但这只是开胃菜。
紧接着,更“劲爆”的消息开始流传。
一位“不愿透露姓名的顶级制片公司高管”对记者“感叹”:“《墟城》简直是块磁铁!我听说卢卡斯影业那边已经有人把书放到了乔治·卢卡斯的办公桌上,他对里面关于虚幻世界的构想很着迷,觉得能拍摄出一点新花样。”
另一家以挖掘内幕著称的八卦周刊则信誓旦旦地写道:“有可靠消息称,詹姆斯·卡梅隆的制片公司也悄悄评估了改编可能性。”
甚至雷德利·斯科特的名字也被扯了进来。
某专栏言之凿凿地分析,鉴于斯科特对宏大主题和视觉美学的追求,《墟城》的阴郁哲学和未来感画面“简直是给他量身定做的”。
至于史蒂文·斯皮尔伯格?
哦,他早就被默认为“头号种子选手”了,毕竟Amblin的意向最早曝光。
这些新冒出来的名字,瞬间把一场“独家青睐”变成了一场“多方争抢”的大戏。
这些报道细节丰富,语气确凿,但仔细看去,所有关于卢卡斯、卡梅隆、斯科特的“兴趣”,都来自“据悉”、“传闻”、“内部人士透露”,没有一个得到本人或公司的证实。
可这有什么关系呢?
读者爱看,报纸好卖。
“消息人士”是谁?
源头其实挺简单。
在爱荷华,司齐只是“不经意地”对几位来采访他的记者,以及写作计划里一两个交好且嘴不那么严的作家朋友,透露了一些事实:Amblin确实接触过他,开价不太理想,他没同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