司齐也长舒一口气,感觉肩头卸下千斤重担。
而在杀青前两天的深夜里,《岁月如歌》也划上了最后一个句号。
杀青宴摆在镇上唯一一家能摆开七八桌的饭馆里。
菜是硬菜,炖羊肉、猪肉白菜粉条、炸花生米管够。
酒是当地散装的高度白酒和橘子味汽水。
吴天鸣专程从西安赶了过来,举着掉了点瓷的搪瓷缸,说了不少鼓舞士气的话,然后就是“放开了喝”。
司齐被灌了不少,田壮莊更是来者不拒,一杯接一杯,黝黑的脸膛喝得通红。
张一谋稍微克制点,但也架不住众人敬酒,话比平时多了不少,拉着司齐说:“老司,下回我当导演,一定找你写本子,你……厉害……佩服……”话还没说完,“嘭”头磕在了桌子上。
陶慧敏坐在女演员那桌,小口抿着汽水,脸颊也红扑扑的。
闹腾到快半夜,杯盘狼藉,人声渐散。
司齐晕乎乎回到招待所那间小屋,刚脱了外衣想钻进被窝焐着,门就被“咚咚”敲响了。
开门一看,田壮莊拎着个还剩小半瓶的白酒瓶子,胳肢窝下还夹着个旧报纸包,站在门口,身子有点晃,但眼睛在昏暗走廊灯下还挺亮。
“司……司齐,没……没睡吧?再……再聊会儿?”田壮莊大着舌头,不由分说就挤了进来。
司齐没法,只好把他让进屋。
田壮莊把酒瓶子往小桌上一顿,打开报纸包,里面是半包五香花生米和一把有点蔫了的瓜子。
“来,整点,解解乏。”
田壮莊自己先拎起瓶子对嘴喝了一口,辣得直咧嘴,然后抓起几颗花生米扔进嘴里嚼着。
司齐也拖了把椅子坐下,没动酒,就抓了把瓜子慢慢磕。
他知道,田壮莊这是有话要说。
果然,田壮莊打开了话匣子,就收不住了。
他聊电影,聊他那部《猎场札撒》,说那些长镜头、那些隐喻、那些表达,说到被禁,说到司齐的文学。
“大家都在写伤痕文学,你不一样,你写的不一样,寻根文学,先锋文学,包括后面的《最后一场》和《情书》,你没有沉迷于过去,你在向前看!”
司齐心说不是自己不写伤痕文学,而是有点晚了。
83年伤痕文学已经式微了,伤痕文学并不是洪水猛兽,它客观上给了人们一个发泄的出口,“哭一哭就没事了”,人的情绪发泄出来了,才能继续往前走,另一个,它对一些人和政策的平反奠定了舆论基础。
司齐本人回到那个年代,也是会写伤痕文学的。
当然,司齐不会提这茬。
田壮莊又说起初见司齐时的想法:“一开始,我觉得你就是个写小说的,懂个屁的电影!就会盯着那点情节,那点台词,婆婆妈妈,磨磨唧唧!”
司齐也不恼,就听着,偶尔磕个瓜子。
田壮莊话锋一转,“后来……后来我发现,我错了。你不是不懂电影,你是……你是懂,但懒得往我们这‘道儿’上琢磨。拍《情书》这几个月,我算看明白了,你提的那些意见,乍听是跟我拧着来,细想,是把观众往故事里拽,是把人物往真了,深了做……你这人,心思不在这上头,你要真想学拍电影,我敢说,用不了几年,准是个顶好导演!”
司齐笑了笑,没接这茬。
他知道田壮莊这是酒后吐真言,也是对自己这几个月工作的某种认可。
他拿起酒瓶,也对着瓶口抿了一小口,火线从喉咙一直烧到胃里。
“田导,”司齐趁着酒意,问出了憋在心里好久的问题,“那天在吴厂长办公室,他到底跟你说了啥?你怎么就……转过弯来了?”
田壮莊正捏着花生米往嘴里送,听到这话,动作顿住了。
他张了张嘴,像是要说什么,最终却只是摇了摇头,又仰头灌了一大口酒。
酒精呛得他剧烈咳嗽起来。
等他缓过劲,脸更红了,眼神也更飘了。
他晃了晃脑袋,手指无意识地点着桌面,含混地嘟囔了一句:“吴厂长他……不容易……西影厂……也不容易……”
话没头没尾,声音越来越低。
然后,在司齐还没反应过来的时候,田壮莊脑袋往下一沉,“咚”一声,结结实实地砸在了冰冷的小方桌上,手里还攥着那颗没吃完的花生米。
鼾声,随即响了起来。
司齐:“……”
他看着趴在桌上秒睡、还打着小呼噜的田壮莊,又看看那半瓶酒和一堆花生瓜子皮,哭笑不得。
得,这位爷,看来是打算今晚在这儿“聊”到天亮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