司齐只好硬着头皮上了。
他也没讲什么表演技巧,就是把自己写这一段时,对女苏念这个人物彼时彼刻心理状态的理解,像唠家常一样说了出来。
“……女苏念对男苏念的感情,其实是当年年纪小,又接连遇到父亲去世、男苏念突然离开这么多打击,她心里承受不住,下意识地把这段最美好的,也连着最痛的感情,给压到最底下,封存起来了,好像它从来没存在过一样。这叫……创伤性遗忘。”
他看了看认真听着的陶慧敏,还有旁边不知不觉也凑过来的田壮莊和张一谋等人,继续往下说:
“这本书,《追忆似水年华》,还有背面这张素描,就像两把钥匙,一把打开了记忆的箱子,一把直接捅开了她心里最软那块地方。你看,这书是他当年借的,这画是他偷偷画的,这泛黄的纸,这熟悉的笔迹……所有这些感觉——视觉的、触觉的,甚至想象里那本书放了多年的旧纸味儿——一下子全涌上来了。不是她‘想’起来了,是这些东西硬生生把她拖回那个场景里去了,逼着她不得不承认:哦,原来当年,是有这么个人,这么段感情,被我硬生生给‘忘’了。”
“她这时候的情绪,不是简单的‘高兴坏了’或者‘感动哭了’。是震惊,是原来如此,是巨大的遗憾和悲伤排山倒海一样拍过来,但她已经是个成年人了,经历了很多事,所以她本能地想压住,想表现得平静,可那情绪太猛了,根本压不住,所以才会有那种……你看似平静,但眼神、手指、呼吸,每一个细微的地方都在颤抖。是一种被往事击中的懵,和回过神后,心里既暖又疼的复杂情绪。”
司齐然后又换了一种比较学术的说法,“《情书》中女苏念收到《追忆似水年华》的场景,正是她被压抑的青春记忆全面复苏的关键时刻。
这是记忆的创伤性压抑,感官触发记忆复苏,记忆的建构性与场景还原的过程。
设计《追忆似水年华》这本书,也是刻意设置的,这本书是意识流小说的集大成之作,书本里面有多处情节也很符合这个场景,那就是人的记忆是被塑造的,它并不真实,遇到熟悉的场景,它才会真正的还原部分真实。”
司齐讲完之后,却发现周围异常安静。
陶慧敏眼睛一眨不眨地看着他,眼里有光在闪动,似乎明白了什么。
田壮莊抱着胳膊,若有所思,手指在下巴上无意识地敲着。
“我……我好像有点明白了。”陶慧敏轻声说。
不是去‘演’那种爆发的感动,而是去感受那种……被封印了很久的东西,突然砸开,涌出来的……恍然大悟的感觉。
田壮莊终于开口了,语气是罕见的赞赏:“司齐同志这么一说,就透彻了。陶慧敏,你再体会体会。我们准备一下,再来一条。”
休息了十分钟,让陶慧敏沉淀情绪。
再次开拍。
镜头对准了陶慧敏。
她翻开书,抽出那张借书卡,目光落在背面……时间仿佛凝固了几秒。
她的表情似乎没什么太大变化,只是眼神从最初的疑惑,到看清画面后的微微一怔,随即瞳孔几不可察地放大,嘴唇轻轻抿了一下,又松开。
她没有哭,甚至没有明显的表情动作,但拿着卡片的手指,从指尖开始,难以控制地颤抖起来,连带着手腕,手臂,乃至整个肩膀,都传递出一种极力压抑却又无法完全抑制的轻颤。
她的呼吸屏住了片刻,眼圈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慢慢泛红,一层水光迅速蒙上了眼睛。
她着急着寻找口袋,像是想把素描画收起来,可是找遍了全身,发现身上并没有口袋,整个画面有一种让人心疼的窘迫。
“咔!”田壮莊喊了停,“好!这条过了!非常好!”
现场的工作人员都松了口气,随即响起掌声。
陶慧敏这才像脱力一般,微微晃了一下,司齐上前轻轻扶住她。
田壮莊走过来,拍了拍司齐的肩膀,没多说什么,但一切尽在不言中。
自那以后,陶慧敏的状态简直如有神助。
她似乎真正钻进了苏念的壳子里,每一个眼神,每一个细微的动作,都透着人物的魂。
用剧组里私下的话说,陶慧敏就是“苏念本念”了。
而田壮莊对司齐的态度,也发生了微妙而显著的变化。
他不再仅仅把司齐视为一个需要“斗争”的编剧,而是真正开始重视司齐作为原作者和故事灵魂对人物,对情感内核的深刻理解。
他经常在拍摄间隙,或者晚上收工后,把司齐拉到演员和主创们中间,让他给大家“讲讲”。
讲这段情节设计的深意,讲创作时怎么构思人物的心理逻辑,情感表达方式……
司齐也没藏私,就结合自己写作时的思考和体会,用通俗的话讲出来,然后再用学术一些的话语讲出来,后面主要是讲给田壮莊和张一谋这些幕后的。
演员们听得如痴如醉,像小学生听课一样认真,有的还真的掏出小本子记笔记。
就连田壮莊、张一谋,还有其他部门的负责人,也常常听得入神,觉得对这部电影的理解更深了一层,拍起来方向更明确了。
乌兰布统的雪,还在下。
剧组在冰天雪地里继续奋战,但创作氛围,却因为多了司齐这个“解说员”,而变得前所未有的融洽和高效。
司齐那本《岁月如歌》的写作进度,倒是被耽搁了不少。
乌兰布统的雪,下了一场又一场,终于把最后几场戏也“盖”了过去。
时间晃悠悠进了十二月,剧组在冰天雪地里咬牙挺着,终于在年底前,最后一个镜头拍完了。
田壮莊沙哑着嗓子喊出那声:“好!过了!《情书》——杀青!”
雪地里瞬间爆发出欢呼,冻得发僵的脸上都绽开笑容,有人把帽子扔上了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