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话说到司齐心坎里了,两人越聊越投机,司齐也顺水推舟,答应了留下参与前期的筹备和中期的创作。
聊得高兴,吴天鸣大手一挥:“走,食堂弄了几个菜,给你接风,顺便介绍两位同志给你认识,咱们这片子的导演和摄影!”
食堂里菜已摆上,两男的已经等着了。
吴天鸣指着一位面相斯文,眼神里却有点拗劲儿的青年:“这位,田壮莊,咱们的导演,年轻人,有想法!”
又指旁边那位,皮肤黝黑,沉默寡言,但眼神格外锐利的:“这位,张一谋,摄影,画面功夫,这个!”
他翘了翘大拇指。
司齐心里“咯噔”一下,脸上还得挤出热情的笑,跟两位握手:“田导,一谋,久仰久仰!”
田壮莊扶了扶眼镜,话不多,但很认真:“司齐同志,小说我看了,写的真不错,我很喜欢里面的情绪留白。”
张一谋则是用力握了握手,“司老师,多指教。”
司齐脸上笑着,心里却开始打鼓。
田壮莊?去年那部《猎场札撒》,他听说过,风格先锋,结果,因为太过晦涩……被禁映了。
上头没有看懂,田壮莊想要表达啥?
你就给人民群众看这个?
哪个人民群众看得懂,你这个?
这位爷的作品,以“不好懂”著称。
本来《猎场札撒》被禁了,两年后,一位老人的出现让事情发生了转机,这位老人就是荷兰的著名导演尤里斯伊文思,伊文思是世界著名的左派纪录片导演,也与中国的官方关系密切。
一个偶然的机会,伊文思看了《猎场札撒》,他当时是文化部的顾问,看完之后,他当晚就给夏衍打了个电话,说一部非常好的电影为什么没通过。
夏衍第二天就责成陈煌煤、丁桥和石坊禹来看,当时他们都是文化部的相关负责人,三个人看完后就通过了审查。
不过对于田壮莊之后1986年拍摄的电影《盗马贼》,伊文思在看过第一遍之后表示,这回是真的看不懂了。
田壮莊只好专门再放映一次,看过第二遍的伊文思才对影片发出了赞许之声。
田壮莊的电影具有强烈的纪录片风格,这也是尤里斯伊文思喜欢的原因吧?
专业人士都需要放两遍才能看懂,可见这位爷是真的很有作者个人的风格。
张一谋的摄影,那是没得说,看过他这个时期掌镜的片子,画面构图色彩,冲击力一流,可讲故事……好像也不是他强项?
这二位联手捣鼓《情书》?
司齐脑子里已经开始不受控制地播放一些画面:唯美到极致但不知所云的长镜头,人物站在黄土高坡上,半天不说一句话,光影绝美但剧情稀碎……完了,他仿佛已经看到一部叫好不叫座、票房惨淡、观众看完面面相觑的“艺术片”正在向他招手。
这顿饭,司齐吃得有点食不知味。
吴天鸣和田壮莊、张一谋聊着电影语言、影像风格、作者表达,他听着,越听心越沉。
田壮莊偶尔抛出的想法,确实独特,甚至深刻,但总带着点曲高和寡的味道。
张一谋更多是沉默,但一开口,往往是关于某个场景的色彩基调、光影如何营造情绪,同样精准,但……似乎和如何流畅地讲好一个动人故事,有点距离。
好容易吃完饭,回到西影厂给他们安排的招待所。
司齐一路沉默,进了房间,把提包往桌上一放,就坐到床边发呆。
脑子里乱糟糟的,全是刚才饭桌上的对话,以及由此衍生出的、对《情书》电影版未来的各种不祥预感。
“想什么呢?一路都不吭声。”陶慧敏的声音在旁边响起。
司齐猛地回过神,一扭头,看到陶慧敏坐在另一张床边,也低垂着眼,似乎也在为什么事烦心。
他心里暗骂自己“糊涂”。
光顾着自己那点对电影前景的担忧,完全把陶慧敏给晾一边了。
她人生地不熟跟着自己跑到西安,马上还要面对重要的试镜,心里指不定多紧张呢。
“咳,”司齐赶紧调整表情,挪过去坐在她旁边,语气放轻松,“没想啥,就是琢磨刚才吴厂长他们聊的那些。有点走神了。对不住啊,这半天光顾着跟他们扯了,没顾上你。”
陶慧敏抬眼看他,摇摇头:“没事,你们谈正事要紧。我……我就是有点……”她没说完,但司齐明白。
“别担心,”司齐拍拍她手背,手感微凉,他握了握,“你这几天好好准备,把小说吃透,自己多揣摩揣摩人物感觉。”
他顿了顿,想起田壮莊和张一谋,又补充道:“这两天,我得跟田导、一谋他们碰头,讨论剧本怎么改,他们想要什么调子,什么风格。等我们聊完,我把他们主要的想法,还有对人物、表演的大致要求,都给你整理出来。你了解了导演和摄影想要什么,试镜的时候心里不就有底了?咱们不打无准备之仗,到时候,你一亮相,一表演,保管让他们觉得,女苏念就是你了!一试一个准!”
他说得笃定,确实,这等于是开卷考试了。
陶慧敏看着他,眼睛里的忐忑慢慢消散,染上了笑意,轻轻“嗯”了一声,反手也握了握他的手:“我……我好好准备。”
“这就对了!”司齐站起来,活动了下坐得发僵的肩膀,“你先休息会儿,我出去转转,熟悉下环境,顺便……再琢磨琢磨怎么跟那两位沟通。”
司齐走出招待所,西安秋日的阳光明晃晃的。
他深吸了口气,心里那点担忧还在,但想起陶慧敏重新亮起来的眼神,又觉得自己肩上的担子重了几分。
得,为了《情书》,也为陶慧敏,前面就是田壮莊和张一谋,也不过两座大山而已,翻过去就行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