只见编辑部门口站着个男人,约莫二十七八岁,穿着件半新不旧的深绿色工装,工装上面印着“西湖电器”,个头挺高,就是脸上……有点精彩。
左边眼眶乌青,右边颧骨带着擦伤,嘴角还有点肿,总之,一副刚跟人进行过“友好切磋”的模样。
“您是……?”司齐迟疑。
那男人见到他,眼睛一亮,上前一步,有点激动:“您就是司齐同志吧?我是周望山!写信的那个周望山!我……我是特地来感谢您的!”
司齐一愣,脑子里那个曲折的“乡村爱情故事”瞬间与眼前这个人对上了号。
哦,是那位酷爱“连载”的读者。
“周望山同志?你好你好,快请进。”司齐把人让进办公室,倒了杯水。
心里那点小得意忍不住冒了头:瞧瞧,咱一封回信,还真给人指了明路,促成一桩姻缘!
这成就感,不比发表小说差。
“谢谢,谢谢您那封信!”周望山双手接过搪瓷缸,没顾上喝,语气诚恳,“您说得对,‘心若有向,步履当往’。是你给了我勇气!让我终于下定决心,去追求我的幸福!”
“哪里哪里,主要还是你自己有决心。”司齐客气着,眼神忍不住往他脸上瞟,“不过……周同志,你这脸是……?”
周望山摸了摸颧骨,浑不在意地一摆手:“哦,这个啊,小事,小事!追求真爱的道路上,一点微不足道的付出罢了!”
司齐更纳闷了。
追求真爱,怎么还追求出一脸伤来?
练拳击去了?
“那个……冒昧问一句,你这‘付出’,具体是……?”
周望山放下缸子,神情坦荡,甚至带着点完成壮举的满足感:“嗨,就是我跟昭宁……哦,就是我对象,许昭宁,我们俩是真心相爱的,这你也知道。可她老公……啧,有点不太理解,也不太支持。沟通了几次,没沟通好,她老公脾气有点爆,要不是我大度,让着他……总之,非战之罪!”
司齐脸上的笑容瞬间僵住,嘴角抽了抽:“等……等等。许昭宁?你前女友?她……有老公?”
周望山比他更诧异,眼睛瞪大了些,“对啊!许昭宁,我前女友啊!她当然有老公,不然我纠结啥?直接追不就完了?不就是因为觉得……呃,不太符合世俗的道德观念,我才那么犹豫,才写信请教您嘛!信上,我都解释了呀,你不会没有看完我写的信吧?”
司齐:“……”
他感觉喉咙有点干,拿起自己的杯子喝了一口,凉的,正如他的心。
心里那点“促成良缘”的得意和欣慰,“咔嚓”一声,碎得干干净净。
合着他不是月老,是撺掇人那啥的……那啥?
靠,竖子误我!
周望山却浑然不觉,求知若渴:“司老师,你说,我现在这情况……昭宁心里肯定是有我的,我能感觉到!但她那老公,确实是个障碍。你给指点指点,我这‘追求真爱’的路,下一步该怎么走,才能符合您说的‘不负真心’,又能……嗯,妥善处理她那边的关系?”
司齐看着他真诚的眼神,一时语塞。
这题超纲了啊,同志!
我怎么知道下一步是该劝你“精诚所至金石为开”,还是该提醒你“破坏别人婚姻不道德?”
“这个……周同志,”司齐斟酌着词句,感觉自己像个被当事人蒙蔽了眼睛的蹩脚调解员,“感情的事,很复杂,尤其是涉及到……呃,有家庭。我的意见,仅供参考,最重要的还是……要冷静、妥善地处理,最好不要激化矛盾,毕竟……暴力解决不了问题……”他指了指周望山的伤,意思很明显。
周望山若有所思地点点头,也不知道听进去没有,又千恩万谢了一番,才顶着那张“战损版”的脸走了。
司齐坐回椅子,看着那杯水,发了会儿呆。
得,本以为做了件好事,结果可能掺和进一桩麻烦里去了。
他有点懊恼,早知道那十几封信该看完的……不,早知道当初就该把那袋信直接扔炉子里!
这事儿像根小刺,扎在司齐心里,时不时让他走神。
直到一个月后。
这天,《情书》的电影剧本终于完稿,最后一个字落定,司齐长舒一口气,感觉肩膀上的担子轻了一大截。
他正琢磨着去食堂打份好菜犒劳自己,门外又响起一个声音:“司编辑!有人找!”
司齐走到编辑部门口,只见周望山站在那里,这次脸上伤好了,容光焕发,手里还提着两盒糕点,竟是“颐香斋”的包装,这可不便宜。
颐香斋创建于1875年,主营苏式月饼、潮糕等。
他旁边,站着个女人,看着比他大几岁,模样清秀,穿着件宽松的灰蓝色连衣裙,小腹微微隆起,明显是有了身孕。
“司老师!”周望山嗓门洪亮,带着压不住的喜气,“我们又来感谢您了!多亏了您当初的鼓励!”
司齐听到“司老师”这几个字,就头疼。
看着周望山旁边女士那显怀的肚子,眼睛瞬间瞪圆了,心里跑过一连串惊叹号。
好家伙!
这周望山……行动力也太强了吧?!
不仅“沟通”成功了,这……这连“成果”都快要出来了?
看这肚子,月份不小了啊!
这孩子……司齐心里飞快算了下时间,脸色有点微妙。
这……这效率,貌似有点不对劲……
再看周望山,他并没有穿那日绿色的工装,顿时松了口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