窗外的光影在他清癯的脸上缓缓移动。
秘书轻声问:“巴老,你怎么了?”
巴老摇摇头,脸上露出一种极为复杂的神情,有感慨,有欣慰。
他想起在上海时,女婿祝红生曾问他,为何如此看重司齐,还要做他加入作协的推荐人。
当时,他半是期许半是玩笑地回答:“这小子,或许……能成为影响世界的作家。”
祝红生只当是老岳父的偏爱和勉励之语。
影响世界?
谈何容易。
但此刻,听着这桩因一篇小说而起的、充满荒诞与温情的连锁事件,巴老心底那份直觉变得无比清晰。
文字的力量,不止在于精巧的结构或深邃的思想,更在于它能如此具体而生动地闯入寻常生活,激起涟漪,甚至改变某些生命的轨迹。
研讨会剩下的几天,司齐俨然成了“名人”,走到哪儿都有人对他行注目礼。
这位神人的传奇实在太牛逼了,至今无人超越。
司齐倒也坦然,该听讲座听讲座,该聊天聊天。
会议结束后,他没急着回杭州,他去了一趟《红楼梦》剧组。
拜访了王力平老师。
王力平给他塞了一袋子书籍,让他回去好好看呢,并鼓励他在音乐的道路上努力钻研。
离开剧组,坐上南下的火车,哐当哐当,载着满身风尘和一堆奇奇怪怪的经历,司齐终于踏上了归途。
回到杭州,熟悉的潮润空气扑面而来。
日子仿佛一下子被拉回了原有的轨道,平淡而美好。
白天,他审阅着堆积如山的投稿。
稿件质量还是参差不齐,大部分乏善可陈,偶尔能发现一两个亮点,就像沙里淘金。
傍晚时分,他和陶惠敏两人并肩,沿着熟悉的路线慢慢走。
西湖边总是人多,他们便挑些安静的巷子。
说些琐碎的话,单位的新鲜事,或者什么都不说,只是听着彼此的脚步声。
不知不觉进入了八月。
八月的杭州,热浪还没完全褪去,空气里黏糊糊的。
梧桐叶子绿得发黑,知了在树上扯着嗓子喊,一声比一声高。
八月三十一号,司齐起了个大早。
他今天有任务——去汽车站接堂妹司若瑶。
二叔司向东前几天寄了信来,信里字迹都透着喜气。
一是若瑶丫头争气,真考上了浙江大学,成了家里第一个正牌大学生。
二嘛,是他自己,在海盐文化馆埋头干了这么些年,成绩终于被省里看到了,一纸调令,要调他到杭州文化馆。
二婶廖玉梅,也要调到市教育局工作。
一家子都要搬来杭州了。
只是这调令前几天才下来,他们还要在原单位做好交接工作,还要搬家,估计会晚一点过来。
信末,二叔郑重其事地委托:小齐,若瑶头一回来省城,人生地不熟,你当哥的,务必去车站接一接,安顿好。
司齐捏着信纸,心里也高兴。
二叔调上来是好事,一家人总算能在省城团聚了。
至于司若瑶那丫头,没想到真的那么争气,一下子成大学生了,还是浙江大学!
天哪,那可是浙江大学!
司齐上辈子,这辈子都不可能进的大学!
长途汽车站永远是乱糟糟、闹哄哄的。
大喇叭里女声播报着车次,带着杂音。
提着大包小包的人流涌进涌出,空气里混合着汗味、汽油味和灰尘的味道。
司齐在出站口等了好一会儿,才看见一个穿着碎花衬衫、蓝色长裤,梳着两条麻花辫的姑娘,拎着个巨大的旅行袋,有些怯生生地东张西望。
正是司若瑶。
“若瑶!这边!”司齐挥挥手。
“哥!”司若瑶眼睛一亮,脸上绽开笑容,赶紧拎着沉重的旅行袋挤过来。
袋子看着就沉,她细瘦的胳膊绷得紧紧的。
司齐接过旅行袋,嚯,真不轻。
司若瑶抹了把额头的汗,好奇地打量着周围,“杭州真大,人真多。”
“走吧,先送你去学校报到,安顿下来再说。”
坐公交,又走了一段。
到了浙大,校园里更是热闹。
智泉路上不少扛着行李、脸上带着憧憬的新生,还有忙着接待的师兄师姐。
报到点排着长队。
好不容易排到,负责登记的是个二十五六的男老师,穿衬衫,袖口卷到小臂,正低头在一个大本子上写字。
他抬头看了眼录取通知书,又看看司若瑶,语气和善:“司若瑶,欢迎欢迎。”
他低头登记信息,司齐递上户口迁移证明。那老师接过,看了一眼名字,又抬头仔细看了眼司齐,脸上露出点疑惑:“你是司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