郑小海听到动静抬起头,看见司齐,脸上瞬间掠过一丝慌乱和窘迫,手忙脚乱地把杂志合上,放到旁边的小柜子上。
“你还好吧?”司齐一时不知该说什么。
郑小海眼眶“唰”一下就红了。
他吸了吸鼻子,努力想憋住,但眼泪还是不受控制地滚了下来,“我……我很好。”
他有些不好意思的,用手背胡乱抹掉眼泪,然后指了指那本《燕京文学》,“写的真好。我看了,看了好几遍。以前我从来不看这些,也看不进去,觉得没劲。这次我真的看进去了,写得……实在太好了。”
这么直白又真诚的夸奖,把司齐弄得有点不好意思了,他只好笑了笑,干巴巴回了句:“恭喜你。”
郑小海愣了一下,随即明白了司齐的意思,恭喜他能“看进去了”。
“谢谢你……能来看我。也谢谢你的《情书》。”他顿了顿,语气是前所未有的郑重:“要不是因为它,我不会……躺在这里,也不会经历一次生死,也不会这么安静的一遍遍看它。里面写的那些……关于失去,关于记忆,关于生死的事情……我以前从来没想过。”
司齐:“……”
他感觉后背有点冒汗。
被一个比自己小不了几岁的男青年,说谢谢你的“情书”,这感觉……太奇怪了!
他没有给男孩子写情书的习惯啊!
旁边的郑知远也听得一脸尴尬,赶紧打断:“傻小子,胡说八道什么呢!好好养你的伤!”
司齐又跟郑小海简单聊了几句,主要是叮嘱他好好休息,便起身告辞了。
郑知远本打算送他回去,被司齐婉拒了。
最后只送他到了楼梯口,到了楼梯口,他又连声道歉。
司齐摆摆手,独自离开了。
他离开后,病房里安静了一会儿。
郑小海望着天花板,忽然开口,“爸。”
“嗯?”正在给他倒水的郑知远回过头。
“我错了。以前……是我不懂事,老惹你生气。”郑小海转过头,看着他爸,“我想好了,等我好了,就回学校去找个补习班,复读一年。我想……再试试考大学。你……支持我吗?”
郑知远手中温水瓶没有拿稳,水洒出来一些。
他鼻子一酸,差点老泪纵横。
“支持!你肯学,爸砸锅卖铁也支持你!”
“谢谢爸。”
“傻孩子,跟爸说这些干嘛……”
司齐走出医院大楼,外面阳光正好。
他抬头望了望燕京高远湛蓝的天空,长长舒了口气。
小说里的台词莫名浮现在脑海里,他低声道:“你好吗?我很好。”
《情书》在那层唯美,含蓄的爱情面纱之下,探讨了生者如何面对死亡、如何与失去和解的命题。
谢丽玲看到了爱情。
郑小海看到了生死。
医院离京丰饭店不近,司齐却没坐车,就这么慢慢往回走。下午的阳光把影子拉得很长。
这一路,他想了很多。
他想,自己的小说,能发表在《燕京文学》这样的“大刊”上,能被同行前辈看到、讨论,这很重要,是认可。
可今天在走廊,那个因为失恋而哭泣,从他写的故事里找到答案和力量的谢丽玲;在医院病房,那个因为一篇“捡来”的小说而头破血流、却也因此幡然醒悟、决定重走正路的青年……似乎是另一种更直接,更热辣滚烫的认可。
业内人士的认可和读者的认可,哪一个更重要?
研讨会上,那些探讨叙事迷宫、语言实验、深刻隐喻的同行们。他们的作品,影响的是文学圈,描述的是未来可能的文学走向。
而《情书》这样的故事,或许没那么“先锋”,没那么“深刻”,但它似乎能钻进更普通的人的心里,在他们某个难过、迷茫的时刻,没准就会,记起那句,“你好吗?我很好”,从而给予他们继续走下去的力量。
影响大众的作品和影响精英的作品,哪一种具有更广泛的影响力?
我到底在从事怎样的事业?
他问自己。
……
回到京丰饭店,司齐感觉像来到了热闹的集市。
刚进走廊,就被眼尖的余桦逮住了:“哟!咱们的‘在逃犯’回来啦?怎么样,局子里的伙食还行不?”
这一嗓子,把蹲在走廊两边,房间里聊天、看报纸、打扑克的一帮人都吸引了过来。
“快说说,到底咋回事?”
“你小子可真行啊,都跟便衣上演全武行了!”
“听说为了你的稿子,都闹出人命了?”
七嘴八舌,个个眼睛里闪烁着听八卦的光。
司齐被他们围在中间,哭笑不得,只好把这一天的离奇经历,从稿子被偷,到郑小海冒名投稿,再到小偷汪跃俊板砖拍人,最后自己被“请”进局子,原原本本说了一遍。
“好家伙!”李航育一拍大腿,“你这经历,比《故事会》里的还曲折!”
“一部手稿,引出盗窃、冒名、伤害三桩案子,还顺带拯救了一个迷途青年,”莫言砸吧着嘴,慢悠悠地总结,“你这《情书》,威力不小啊!”
余桦听得眼睛发亮,搓着手,“绝了!这事儿绝了!司齐,素材借我用用,我琢磨琢磨,改一改,写个中篇,名字我都想好了,就叫——《手稿丢失引发的血案》!怎么样,带劲不?”
司齐能说什么?
只能笑着点头:“行啊,你随便写,也别给什么改编费了,写完给我瞅一眼就成,我担心你在小说里极力丑化我!”
这话,引得众人一阵哄笑。
这桩奇闻很快也在与会的老前辈们中间传开了。
巴金的秘书晚饭后特意来找司齐,详细问了情况,回去转述给巴老听。
巴老听完,久久没说话,手里摩挲着那本刊登着《情书》的《燕京文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