司齐这边刚把满脸遗憾的李航育送走,心里那点“逃过一劫”的庆幸劲儿还没散干净,就听见门口又有人喊他。
“司齐!”
声音有点耳熟,还带着点口音。
司齐转头一看,乐了。
门口站着个瘦高个,穿着件洗得有点发白的灰蓝布褂子,脸上挂着标志性蔫坏的笑,不是余桦,还能是谁?
“余桦?你怎么跑杭州来了?”司齐赶紧起身迎上去。
这可真是稀客啊。
“嘿,路过路过。”余桦打量着《西湖》编辑部的陈设,“不错啊,这地方,比咱那文化馆敞亮。”
余桦和徐培是老相识,自然又是一阵寒暄。
司齐给他拉了把椅子,又倒了杯茶:“路过?你这是要去哪儿?”
余桦咕咚喝了一大口,才抹抹嘴,眼睛亮晶晶地看着司齐:“去燕京啊!青年作家研讨会,你不知道?”
“哦,这个会啊,听说了。恭喜啊,能被邀请,厉害!”
余桦摆摆手,从军绿色的挎包里,掏出个牛皮纸信封,递给司齐:“呐,给你的。”
司齐接过来,一看信封上“中国作家协会”的红字,心里就暗道不妙。
拆开一看,果然,白纸黑字,是青年作家研讨会的正式邀请函,邀请的正是他。
“这……”司齐可是万万没想到余桦路过杭州是给他带邀请函来了。
更没想到,主办方把信函寄到了海盐文化馆。
仔细一想,再合理不过了。
他最近才调到《西湖》编辑部,主办方记下的是他的老地址,海盐县文化馆。
所以邀请函便发到了文化馆。
余桦嘿嘿一笑,解释道:“邀请函寄到咱文化馆。嘿,可把司馆长高兴坏了!”
司齐眼前仿佛出现了二叔司向东拿着信,在文化馆里踱着方步,红光满面、唾沫横飞向众人炫耀的场景,不由得一阵头疼。
“正好,我要路过杭州,就让我捎来了。”余桦说着,又想起什么,从包里摸出一个小布包,递给司齐,“还有这个,你二婶给你带在路上吃的。她说燕京东西贵,还不见得合口味。”
司齐接过包裹,打开一看有糕点、豆干、香肠和烟熏里脊肉,他看到这些东西,心里暖洋洋的。
得,不仅邀请函到了,连“后勤补给”都安排上了,这是不给他留一点退路啊。
“对了,”余桦又压低声音,既是羡慕,又是八卦道:“你走了之后,咱海盐可热闹了。县里开会,好几次提到你的名字,说你是咱们县的青年才俊,是文化战线的标兵。还有县里文化系统的单位,准备在《夜半敲门声》上映的时候,包场看电影,啧啧,这待遇……”
司齐听得嘴角直抽抽。
明明就是同志们想看电影,非得……
“哦,还有件事,”余桦像是才想起来,“你原来住那屋,不是搬空了吗?有一天,我进去一看,好家伙,窗台上的文竹,蔫了吧唧的,可就是没死。死了,怪可惜的,我就带回去了。”
司齐叹了口气,“哎,送你了,它跟着我吃苦了!”
余桦说完,又喝了口水,看着司齐,“咋样,咱啥时候动身?我打听了,火车得坐一天一夜呢。咱们一起走,路上有个伴,还能聊聊。”
司齐捏着手里那张沉甸甸的邀请函,也不知道多少编辑部推荐了自己,不去似乎不合适。
再看看余桦那满是期待的脸,还有桌上那包带着家乡味道的补给,他知道,燕京这一趟,怕是躲不过去了。
“行,同去。”
跟主编沈湖根请假时,老沈正端着搪瓷缸子吹茶叶沫子,听了司齐的话,眼皮都没抬一下,只从鼻子里“嗯”了一声,慢悠悠道:“我就知道。是金子,搁哪儿都藏不住。《西湖》不推,自有别家推。行,去吧,去了好好表现。”
得,沈湖根早就料到会有今天。
司齐也没多话,道了谢就退出来。
傍晚,他特意买了陶惠敏爱吃的定胜糕。
“燕京?要去多久?”
“估计……一周左右吧。开会,讨论,可能还有些活动。”
“我送送你吧!”
“不用,我和余桦,还有航育一起走,稳妥得很!”
“行,我在杭州等你回来。”
……
120次火车,杭州到燕京。
硬座车厢里,混杂着汗味、脚臭味,不知哪个方向飘来的烟草味。
人挤人,行李塞满了行李架和座位底下,过道里也蹲着、坐着疲惫的旅客。
司齐、余桦、李航育三人挤在两个相对的三人座上。
李航育依旧精神头十足,时不时跟旁边一个去燕京出差的中年干部攀谈,余桦大部分时间歪在座位上,用一顶旧帽子盖着脸,随着车厢的晃动沉睡或假寐。
司齐则抱着他那鼓鼓囊囊的帆布包,像抱着个金疙瘩。
里面有《情书》稿子,他打算开会得闲的时候,好好再修改几次。
《情书》是他捧红陶惠敏的关键一环,他目前写的小说。最适合捧女主角的就是《夜半敲门声》,可惜,这部电影早就授权给了上影,女主演早已确定,现在正在拍摄。
之后的《寻枪记》、《墨杀》、《树先生》、《惩戒日》以及《少年派的奇幻漂流》都是男人戏,《惩戒日》看起来,女人也可以出演,可是得分时代,女权运动还没兴起的时候,女人不适合当这类电影的主角。
唯独《情书》适合捧女演员,演好了,非常容易形成一代人的青春回忆,所以,他准备好好修改这部小说,务必做到尽善尽美。
将来改编的时候,如果陶惠敏有机会出演,说不定就会成为一代人的青春记忆。
如此,也算履行他的承诺了。
二十六小时过后,当列车广播里终于响起“旅客朋友们,前方到站是燕京站”时,车厢里爆发出一阵阵骚动。
“到了!到了!”李航育第一个站起来,激动地开始从行李架上往下拽自己的大提包。
司齐也长舒一口气,余桦慢吞吞地戴上帽子,揉了揉惺忪的睡眼。
车停了。
人流像开闸的洪水,汹涌着向车门挤去。
“跟紧!别走散了!”李航育在前面喊,一手提着大包,奋力向前挤。
司齐抱着包,夹在拥挤的人流里,艰难地挪动。
各种行李磕磕碰碰,身后的人不断推搡。
他感觉有人狠狠撞了他的背包一下,接着小腿又被不知谁的包裹刮到,一个踉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