好不容易脚踩到了燕京站月台坚实的水泥地,还没等他喘匀气,身后又是一股大力涌来。
“让让!让让!借过!”几个扛着巨大编织袋的民工大哥喊着号子挤过,司齐被挤得向旁边歪去,怀里的帆布包被旁边一个旅客的硬壳行李箱边缘刮了一下,拉链竟被刮开了一道不小的口子!
他随着人流被挤出了出站口。来到相对空旷些的站前广场,他才敢停下。
突然瞥见帆布包拉开的拉链,脑子“嗡”的一声。
牛皮纸包着的稿子,不见了!
包里几件衣服还在,搪瓷缸子也在,没吃完的“后勤补给”甚至都安然无恙。
唯独装稿子《情书》的牛皮纸袋,不翼而飞!
冷汗瞬间透了后背。
“稿子!我的稿子没了!”司齐声音都微微变了调。
李航育和余桦闻声围过来,一看敞开的背包,顿时明白了。
“是不是挤掉了?在车上还是刚才出来的时候?”
“肯定是刚才出来,在月台或者出站通道!”司齐猛地转身,就要往回冲。
“走!回去找!”余桦也清醒了,二话不说跟上。
三人逆着汹涌的出站人流,艰难地往回挤,眼睛像探照灯一样扫视着地面。
月台上,出站通道里,甚至厕所门口都找遍了。
除了烟头、废票、痰渍,和一些零碎的垃圾,什么都没有。
那叠凝聚了他心血和希望的厚厚稿纸,仿佛凭空蒸发了一样。
“会不会……被人捡走了?”李航育喘着气,心存侥幸。
司齐脸色灰败,摇了摇头。
火车站这种人流汹涌的地方,一份无人看管的旧纸包,被人随手扔进垃圾堆或者干脆当废纸踩过去的可能性更大。
谁会在意那是什么?
他还不死心,又摸自己衣服口袋。
这一摸,心更凉了半截,外套内袋里准备零用的五块钱,也没了影儿。
真是屋漏偏逢连夜雨。
“钱……钱也被偷了。”司齐苦涩地说。
李航育和余桦面面相觑,都叹了口气。
这燕京城,给他们上的第一课,可真够实在的。
“先别急,”李航育毕竟是老大哥,强自镇定,“稿子丢了……还能再写,人没事就好。钱丢了多少?”
“五块。”司齐有气无力。
万幸,他把大面额的“大团结”都缝在了贴身的衬衣内袋里。要不然,损失就真大了。
“破财消灾,破财消灾。”余桦拍了拍司齐的肩膀,干巴巴地安慰道。
司齐一点也笑不出来。
他茫然地站在偌大而陌生的燕京站广场上,看着行色匆匆的人群。
三人又徒劳地找了一圈,依然一无所获。
眼看接站的时间快到了,只好先离开。
他们不知道的是,就在他们离开后不久,出站口附近一个不起眼的角落里,一个穿着灰扑扑夹克、眼神飘忽的年轻男人,慢悠悠地晃了出来。
他走到一个垃圾桶边,从怀里掏出一叠用牛皮纸包着的东西,随手就扔了进去,嘴里还低声骂了句:“呸,一堆废纸,还当宝贝捂着,晦气!”
那牛皮纸包在空中划了道弧线,没能准确落进桶口,掉在了旁边的地上。
男人也懒得捡,吹着口哨,揣着刚顺来的五块钱,晃晃悠悠走了。
过了一会儿,一个穿着时髦的喇叭裤、花衬衫,头发留得有点长、走路一晃三摇的青年溜达过来。
郑小海哼唱着燕京的流行歌曲,“大学我没考上呀,啊技校它不要我,两手空空在家待业,日子不好过”。
路过垃圾桶时,他瞥见了地上的牛皮纸包。
好奇心起,用脚尖踢了踢,挺厚一摞。
“啥玩意儿?”他嘟囔着,弯腰捡了起来,随手拆开皱巴巴的牛皮纸。
里面是一叠写得密密麻麻的稿纸,
字迹挺工整。
他漫不经心地扫了几眼标题——《情书》。
嘁,又是些情啊爱啊的酸文,没劲。
本想随手扔掉,但目光无意中落到下面几行字上。
那是秦晓蔓在未婚夫忌日,鼓起勇气寄出第一封信时的心理描写,笔触细腻至极,将那种混合着悲伤、期待的复杂心绪,写得丝丝入扣。
郑小海愣住了,下意识地又往后翻了几页。
是女苏念收到陌生来信时的惊愕与疑惑,字里行间透着一种沉静的、带着书卷气的温柔。
接着是回忆的片段,七八十年代之交的校园,少年人之间欲说还休的注目……
他不知不觉靠在脏兮兮的垃圾桶上,一页页看了下去。
火车站嘈杂的人声、车声仿佛都远去了。
他被带进了那个用书信连接过去与现在的故事里,心里某个地方被轻轻触动了一下。
“嘿,有点意思啊……”郑小海喃喃自语,眼睛越来越亮。
这小说,跟他平时偷摸着看的那些武侠传奇、地摊故事完全不一样,也说不出哪里好,但就是……勾人。
看着看着,他忽然想起自家老爹那张整天板着的脸,还有那些恨铁不成钢的念叨:“高中毕业就在家晃荡!天天跟些不三不四的人混!你能不能干点正事?”
他老爹,是《群像文艺》的主编,一个眼里只有稿子和墨水的老学究。
郑小海眼珠子转了转,一个念头冒了出来。
他把散落的稿纸重新拢好,小心地抚平边角,也顾不上脏,把牛皮纸包了包,揣进了怀里,还拍了拍。
“嗯,把这玩意儿拿回去,就说是我写的!老头子肯定得对我刮目相看!”
这么想着,他顿时觉得腰杆都直了些,吹着口哨,晃着膀子,朝着家的方向走去,脚步都轻快了不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