徐培晃悠过来,用笔杆敲了敲他桌子,朝主编室努努嘴:“小司,主编叫你。”
司齐放下稿子,走到主编办公室门口,敲了敲门。
“进来。”沈湖根的声音从里面传来。
司齐推门进去。
沈湖根见他进来,摘下眼镜,指了指对面的椅子:“小司啊,坐。来这边还习惯吧?”
“习惯,同事们都很照顾,工作也顺手。”
“习惯就好。”沈湖根点点头,沉吟一下,切入正题,“找你来,是有个事。文联和作协那边,打算在燕京办个青年作家研讨会,规格不低。主要是讨论眼下创作上的几个热点,像‘寻根文学’、‘现代派小说’,还有今年特别热闹的‘先锋文学’。上头下了通知,让各刊物、编辑部推荐有潜力,有实力的青年作家,名单报上去,他们综合考虑再发正式邀请。”
现代派小说和先锋文学具有很深的联系,现代派文学为先锋小说提供了思想与艺术资源,而先锋小说则深化了现代派的形式实验并形成独特的叙事突破。
他顿了顿,看向司齐,眼里带着期许:“咱们《西湖》这边讨论了一下,觉得你挺合适。发表的小说路子新,影响大,跟这次研讨会探讨的方向能对上。想推荐你去,怎么样?”
去燕京?
参加全国性的青年作家研讨会?
司齐脑子里飞快地转了一圈。
这无疑是极好的机会,能见到各路青年才俊,听到前沿讨论,拓展人脉,对写作和未来的发展都大有裨益。
换了别人,恐怕要激动得睡不着觉。
可他几乎没怎么犹豫,就摇了摇头,脸上露出为难的神色:“沈主编,谢谢大家的看重。不过……这次会议,我恐怕去不了。”
“哦?”沈湖根有些意外,“怎么,手头有要紧事?这会可是难得的机会!”
“是。”司齐解释,“一个是正在写一个新东西,《情书》,刚开了个头,感觉正好,怕一打断,那股气就接不上了。”
沈湖根是过来人,理解写作时“气”的重要性,点点头:“嗯,创作状态要紧。那另一个呢?”
司齐有点不好意思,“另一个是……我想多适应适应杭州。”
其实是陶惠敏,去年拍摄《五女拜寿》,于中效和陆建华这对夫妻档导演就特别喜欢陶惠敏,今年特意邀请她为《美丽的囚徒》试镜,司齐自然知道陶惠敏不仅试镜成功,还从女二变成了女一。试镜时间是六月下旬,这一去,估计得小半年。就剩不足一个多月了,这个时候,还去燕京干嘛?
“适应杭州?杭州还需要你适应?你都把杭州当家了,天天往这边跑!”
“咳咳,主要是陶惠敏六月要去长春拍戏,她舍不得我!”司齐叹了口气,摇了摇头,满脸无奈,“哎,我也不想,可谁让陶惠敏还是个刚刚成年的小姑娘呢,天天儿女情长,烦人的很!”
沈湖根:“……”
都不屑说你,是人家陶惠敏天天儿女情长,还是你天天儿女情长?
看破不说破,还能做朋友!
沈湖根恍然大悟,“原来如此,如此就合理了!”
沈湖根靠回椅背,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了敲,最后叹了口气:“小司啊,你要好好考虑!这可是一次难得的机会啊!”
司齐就更无奈了,“哎,我也不想,可是惠敏她……”
沈湖根捏了捏椅子把手,他有种想要拆穿某人的冲动了,“那就让惠敏同志好好考虑考虑……这可是全国性的会议,多少青年作家梦寐以求的机会。在会上露个脸,认识些人,听听最新的讨论,对你只有好处,没有坏处。写作嘛,换个环境,说不定更有灵感。至于对象……两情若是久长时,又岂在朝朝暮暮?”
“诶,谢谢主编,我回去就让她好好想想,批评批评她。”司齐诚恳的点了点头。
“好了,去吧。”沈湖根拿起了文件,挥了挥手。
真的,他都快把持不住,想要拆穿某人了。
可是拆穿某人,没啥好处不说,刚刚因为把司齐调到编辑部,才缓和的关系,可能又要紧张了。
为了一点小事情就得罪司齐,严重划不来。
等下次……
等下次吧!
遇到好小说的时候,再说……
司齐走出主编室,轻轻带上门,心里并没有什么波澜。
燕京的会议固然有吸引力,但眼下,写完《情书》,多陪陪即将远行的陶惠敏,对他而言,才是更稳当的幸福。
回到自己座位上,徐培凑过来,好奇问:“主编找你啥事?是不是燕京那个会?”
果然,沈湖根征求过其他编辑的意见。
司齐点点头。
“推荐你了?”徐培眼睛一亮。
“嗯,我推了。”司齐平静地说。
“推了?!”徐培音量没控制住,引得旁边两个编辑抬头看过来,他赶紧压低,“你疯了?多好的机会!燕京啊!青年作家研讨会!去了回来,身价都不一样!那是作协和文联认可的青年作家!能一样?”
司齐把对沈湖根说的理由又简单说了一遍。
徐培听完,像看怪物一样看着他。
半晌,才重重拍了下他肩膀,哭笑不得:“你小子……让我说你啥好!行吧行吧,你高兴就成。不过主编说得对,再想想,跟小陶商量商量,说不定惠敏同志比你识大体呢?”
司齐顿时不满意了,“嗯?你……你什么意思?明明是惠敏离不开我,怎么变成她识大体了?”
“咳咳,口误,口误!”徐培拍了拍自己的嘴巴,连忙道。
……
燕京。
中国作协主席巴金的办公室窗户敞着,初夏的风带着瑰花的淡香吹进来,稍微驱散了些午后的沉闷。
巴金在1984年12月中国作家协会第四次会员代表大会上当选主席。
司齐这货当初在上海的时候,根本不知道有这回事,祝红生则以为他知道,根本没跟他细说。
祝红生当时说他加入中国作协这个大家庭,稳了,可见是真的稳了。
巴老靠在藤椅上,手里拿着秘书刚送来的厚厚一叠推荐名单汇总,目光缓缓扫过一页页的人名和单位。
这次青年作家研讨会,是他力主推动的。
今年又是关键的一年,去年寻根文学大火特火,一直延续到今年,然而今年,先锋文学似乎有去年寻根文学大火的兆头。
值此大变革时期,他觉得把全国的青年作家邀请到一起交流思想,碰撞观点,有利于作家,尤其是一些信息闭塞的地方的作家,获得最新的信息,得到写作灵感。
巴金随口问了句站在一旁的秘书:“小陈啊,这些名单……底下各单位,没光顾着推荐自己人吧?推荐的是不是真有本事的?”
秘书小陈闻言,语气肯定:“巴老,这方面我们初步核过,也侧面了解了一下。这次各单位推荐,看来还是挺公允的。而且有个现象挺有意思。”
“哦?什么现象?”巴老从名单上抬起眼。
“有好些青年作家,被不止一家单位推荐。比如这个写《冈底斯的诱惑》的马原,被《作家》,《上海文学》、《小说月报》同时推荐了;还有写《你别无选择》的刘索拉,也被《人民文学》、《萌芽》、《小说界》看中,同时推荐。”
小陈指着名单继续说道:“不过,被推荐次数最多的,是这个人——司齐。您看,《作家》、《上海文学》、《钟山》、《收获》、《青年作家》、《东海》等杂志,都推荐了他。”
巴老顺着小陈的手指看去,果然在好几家单位的推荐名单里都看到了“司齐”这个名字。
他点了点头,脸上露出些微了然的笑意,“司齐……嗯,这个小同志有点意思。他路子野,胆子大,写作的作品影响大,多家杂志社都转载过他的作品。这些杂志社推荐他,不奇怪。这说明大家眼光还是亮的,没光盯着自家的一亩三分地,是好事情。”
他语气里带着赞许,为文坛这种打破门户、看重才华的风气感到欣慰。
目光无意识地在名单上继续逡巡,掠过一个个熟悉的刊物名称。
忽然,他眉头几不可察地蹙了一下,手指在一个名字上停了下来。
“《西湖》……”
他又往前翻了翻,确认了一下。
然后,抬起头,看向秘书小陈,眼神里带着明显的困惑:“小陈,这《西湖》……推荐名单里,没有司齐?”
小陈显然也注意到了这个“异常”。
他早就把各家的推荐名单记得滚瓜烂熟,立刻答道:“是的,巴老。《西湖》编辑部推荐的是李航育、余桦、袁民……名单里,确实没有司齐。”
“这就怪了。”巴老把名单轻轻放在红木桌面上,身体向后靠进藤椅,手指无意识地敲着扶手,像是在梳理其中的逻辑。
司齐投稿了不少小说到《西湖》,现在更是在《西湖》编辑部工作,难道司齐这小子人缘不好,得罪了人,主编沈湖根给他穿小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