野毛坪的屠杀并没有持续太长时间,最多半个时辰。
算上前番被淮军阵斩的,参与作乱的湖北绿营三千四百七十三颗人头落地。
诚如雪崩时没有一片雪花是无辜般,这些湖北绿营兵也是死有余辜。
积雪下,残肢断臂横七竖八,有的手掌保持生前攥拳姿态,有的头颅圆睁双眼嘴唇微张,似要喊出那句永远无法出口的求饶。
没有血腥气,呼啸山雪带走此间所有异味。
刀砍斧劈的淮军士兵们站在原地大口喘气,白雾在面前蒸腾。
不少士兵刀刃砍的都崩了口,心疼的加以检视,更多的则是冷风一激后,立时扶着膝盖干呕,然而什么都吐不出来。
于淮军将士而言,他们中大多数人也是第一次杀人,杀这么多人。
却没有人觉得这么做有什么不对,因为他们在执行军令,执行巡抚赵大人的军令。
吃赵大人的粮,拿赵大人的饷,赵大人说杀那就杀。
杀完了,拿雪抹把脸,该干什么干什么。
倒是不少捻子出身的官兵杀完后在原地愣怔许久。
把总李铁柱就站在尸堆边缘发呆,因为他想起自己两年前在皖北被俘时的场景了。那时他和同村之人也跪在地里等着砍头,然而赵大人没杀他们,不仅没杀,还给他们治伤,给他们发饷,给他们升官,更让地方照顾他们家里,免除他们的后顾之忧。
这一切,是他们做梦都不敢想的。
但,为何赵大人饶过他们这些正宗白莲教匪,却不肯饶过这些前几天还是官军的湖北兵呢?
“铁柱,愣着作甚?”
庄迎九的声音从身后传来,这位漕帮家生子出身的守备手中拎着一把卷了刃的腰刀,一边走一边顺手将腰刀往雪地里一插,然而积雪没有带走腰刀上的血迹,因为血迹早就在刀上冻的凝固。无奈之下,庄迎九只好扒开积雪从一具尸体身上撕下一块布,来回狠狠擦着刃上的凝血。
李铁柱犹豫了下,还是老实说道:“庄大人,当年在皖北我和弟兄们也是这么跪着的。”
“噢,想起以前的事了?”
庄迎九擦完刀,抬眼看向李铁柱,淡淡道:“大人当年饶了你们,是因为你们没有作恶多端,杀这帮人,是因为他们禽兽不如。”
短短一句话,道出这些人该死的理由。
天色大亮后,赵安到镇上的千总署看了看,没看到原本驻汛此地的湖南绿营千总,估计应是被湖北乱兵给杀了。
随后来到千总署外面,脸上依旧是那种深不见底的漠然,视线则是看着远处已经满是积雪的群山。
今年的湘西比往年冷的多,风雪也大的多。
包大为过来低声道:“安哥,都办妥了。”
这个“办妥”显然是指作乱的湖北兵无一漏网,尽数诛杀。
赵安微嗯一声,问:“镇上还有多少人?”
包大为摇头说是不清楚,但可以肯定男人都死光了,眼下活着的都是些在叛军眼里有利用价值的女人。
这个利用价值是什么,却是无须直言。
赵安没说什么,只是让人去把刘鹏高叫来。
很快,刘鹏高便赶到千总署。
赵安吩咐道:“你让督办处派人把湖北兵干的事一桩桩一件件给弟兄们讲清楚。”
“讲清楚?”
刘鹏高怔住,“大人的意思是?”
“野毛坪百姓怎么死的,女人怎么遭的殃,要让咱们的将士都知道,要告诉咱们的将士,咱们淮军绝不能当这样的畜生兵!”
赵安的意思很简单——宣传。
要把淮军是仁义之师,是与百姓紧密相联的军队这个印象,通过野毛坪血淋淋的事实刻进每个士兵骨头里。
淮军,不是腐朽的封建军队,也不是军阀军队,而是一支代表百姓利益的近代军队。
没有什么比亲眼看到,亲耳听说更有说服力,更让人感同身受了。
会意过来的刘鹏高忙道:“属下明白!”
“还有,”
赵安抬手示意刘鹏高别急着走,“另外派人把镇上幸存女人都集中起来,愿意留下的发给粮米安置,有亲可投的派人护送,怀孕的单独照顾,总之,莫让这些女人再受二茬罪。”
稍顿,语气一下变得森严起来,“若发现我淮军将士有对这些女人不轨者,不管是谁,就地正法!”
“嗻!”
刘鹏高一一记下。
赵安则朝包大为抬了抬手,带着发小在一众亲兵簇拥下向镇口走去。
站在原地望着巡抚大人远去背影的刘鹏高,忽然觉得有些恍惚。
这位年轻的巡抚下令杀人时冷酷得像个刽子手,可做起这些事来又细致得像个老母亲。
三千多条人命说杀就杀,眼皮都不眨一下,可对这些素不相识的镇民却又不厌其烦安排照顾...
到底是什么样的人,才能把冷酷和慈悲融合得如此自然?
刘鹏高不知道。
他只知道跟着这样的人,淮军迟早要把满清的天给翻过来!
.........
督办处有随军人员,这些随军人员基本都在安庆政务学堂学习或培训过,业务这一块相当熟练,因此接到命令后立即展开“宣传”工作。
“黄州协叛军占据野毛坪三日,杀害无辜百姓六百七十三人,其中老人一百六十二,孩童二百三十八,成年男子…”
“妇女遭辱者不计其数,有母女同时被辱者,有孕妇被辱后剖腹者…”
“有百姓试图反抗,被叛军当街砍杀,尸首悬于街口示众三日…”
“辰州协那帮人更不是东西,他们把镇子里的男人用铁丝穿在一起拉到外面活活冻死...”
督办处说的这些都是存活下来的妇女所说,可能存在一些艺术加工,但却是基于真实的再创作。
一桩桩罪行令得淮军不少年轻士兵气的紧握刀柄,纷纷咒骂那帮湖北叛军不是人,都是畜生什么的。
“有百姓全家躲在地窖被叛军发现,男人当场杀死,女人被拖出轮流糟蹋之后又被杀害,连三岁幼童也未幸免…”
某处一督办处书办刚说完这件事,一个徽州团的团丁就气的站起身满脸涨红,青筋暴起:“早知道这帮王八蛋这么丧尽天良,就不该让他们死的那么痛快,就当一刀刀割,一刀刀砍!”
书办见状立时切入:“弟兄们,赵大人曾说过咱们淮军将士吃的每一粒粮都是老百姓种出来,穿的每一尺布都是老百姓织出来!咱们当兵拼命,为的就是不让老百姓受欺负,因为咱们的爹娘,咱们的妻儿,咱们的亲人也是老百姓!
如果咱们淮军跟这帮湖北兵一样欺负老百姓,那将来就有别省的兵欺负咱们的老百姓,也就是欺负咱们的爹娘,咱们的妻儿...那时咱们怪谁?还是怪自己!所以,咱们淮军就是饿死,冻死,也绝不欺负老百姓!”
各处的宣传工作开展的十分有成效,正应了干中学,学中干的道理。
整个淮军不仅在首战中积累战斗经验,亲历战争恐怖,同时也在精神层面得到极大升华。
接下来的两天,淮军就驻扎在野毛坪,除了帮女人们重建家园,就是帮忙收敛尸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