百姓的尸体,湖北叛军的尸体都要重新择地掩埋。
第四天清晨,野毛坪迎来一位不速之客。
湖北巡抚福宁带着百余随员顶着风雪匆匆赶到,一双眼睛满是血丝,显然这几天都没睡好。
“赵有禄呢?”
到得镇口,福宁连马也没下,就急的叫喊起来。
守在镇口的淮军将领张德却是面无表情:“巡抚大人在千总署,请福大人稍候,末将这就去通传!”
“稍候?”
福宁气的眼睛一瞪,“不用了,本抚自去找他!”
气冲冲的一把推开横在面前的张德就往千总署赶去,见状,张德也不阻拦,自觉退到一边。
他知道对方是湖北巡抚,上面通知过若湖北方面来人让他们直接到千总署便是。
千总署里,赵安正在看地图,福宁闯进来时,他连头都没抬。
“赵有禄!”
福宁大步走到案前,一掌拍在地图上,“你干的好事!”
赵安这才缓缓抬头看了福宁一眼,又低下头继续看地图:“福大人来了?坐,来人啊,给福大人看茶。”
“坐什么坐!”
福宁气的浑身直发抖,“我问你,你为何把降兵都给杀了!”
赵安没说话。
见状,福宁气的竟将桌上地图一把掀到地上,猛一跺脚气急败坏道:“你知不知道这三千多人是我湖北绿营最后的家当!你把人都杀了,我湖北绿营还剩什么?剩个空壳子不成!”
不怪福宁这么气,湖北绿营的野战主力被他上次折腾的损失大半,如今在湘西前线的拢共就五千多人,结果被赵安一下杀了大半就余千把人在别处。
省内那几千二线部队又分散驻扎在各地防止白莲教起义,等于说湖广绿营如今就剩湖南绿营尚保持建制,湖北绿营名存实亡了。
当初福宁请赵安淮军帮忙建功,有几千湖北绿营兵在,这功就是五五分账。
大家一块合作,一块发财,一块升官。
现如今被赵安这么一搞,别说福宁连分账的底气都没有,接下来的战事他这个湖北巡抚都插不上话,彻底没了主导权。
反而赵安这个安徽巡抚能拍桌子了。
你说福宁气不气?
湖北绿营哗变是不对,但法不责众,眼下又是苗疆战事关键时候,多一个人手多一分力量。
皇上都能让他福宁戴罪立功,他福宁又岂能不给绿营广大士卒一个戴罪立功机会。
“人我已经杀了,”
赵安并不生气,弯腰一边捡地图一边道:“三千多颗人头这会儿怕是都冻硬了,福兄你这会说什么都迟了。”
“你…你凭什么!”
福宁指着赵安的手指都在颤抖,“就算他们哗变,那也是我湖北的兵!该怎么处置,该杀谁留谁,自有朝廷法度!你凭什么擅自处决?”
赵安转过身看着福宁,一字一句道:“福兄,当初可是你求我出兵的,如今这叛军被我剿了,福兄不感激于我,反而在此大放厥词,莫非福兄是欺赵某外省来的不成!”
“你…”
福宁气得语无伦次,“我是请你来弹压,不是请你来屠杀!按规矩,哗变闹饷,杀几个为首的便罢,余者从轻发落,你怎么能把所有人都杀了!”
赵安不想说话,因为他觉得没必要跟福宁扯太多。
“福大人,”
一个声音从门口传来,“末将有几句话不知当讲不当讲。”
福宁回头看去,只见几个军官走了进来,为首的正是皖北绿营总兵岳坤,身后跟着参将德泰、游击绍古达等人。
“你们是?”
福宁皱眉,并不曾见过这几人。
“正黄旗满洲富察岳坤见过福大人!”
岳坤抱拳行礼,态度恭敬,语气却是硬邦邦的,“福大人适才所言,末将不敢苟同。”
旗人?
福宁被岳坤的正黄旗满洲出身怔住:“你想说什么?”
“按大清律,绿营哗变,本应严惩不贷。何况这些叛军不单是哗变,还残害无辜百姓,糟蹋良家妇女,这等行径,与匪徒何异?”
岳坤一脸正气状。
“福大人方才说按规矩杀几个为首的便罢,敢问大人,这野毛坪上千无辜百姓的命谁来偿?那些被糟蹋的妇人谁来赔?”
福宁脸色铁青:“本抚没说他们没错,但…”
“没有什么但是。”
德泰上前一步,“好叫福大人知道,末将乃正白旗满洲出身,阿玛领侍卫内大臣金蕴布!不过末将虽是旗人但也知道当兵吃粮为的是保境安民,可这帮畜生倒好拿着朝廷的饷银,干着土匪勾当!这样的兵,末将实在不知留着何用?”
领侍卫内大臣的儿子?
福宁目瞪口呆。
万万没想到赵有禄手底下还有帮根正苗红的旗二代。
“末将正红旗满洲出身,家里也没什么大人物,不过当朝领班军机大臣阿桂是末将的三舅姥爷,福大人要不要让末将把这野毛坪的事跟我三舅姥爷好生说道说道?”
说话的是游击绍古达。
“......”
福宁愣是没敢吭声。
岳坤见状语气放缓了些:“福大人,赵大人做的对,你手下这帮叛军干了伤天害理的事,若还留着他们,往后上行下效,有样学样,咱大清的百姓可不得被他们祸害死了。”
“对!”
德泰附和,“这帮畜生杀了干净,留着就是我大清的祸害!”
福宁哑口无言,但真不甘心,那可是三千多营兵,是他湖北绿营最后的家底啊!
也实在想不明白这帮旗员一个个来头这么大,怎么都向着他赵有禄说话,他福宁也是正宗满洲出身!
且什么时候旗员这么关心汉人百姓死活了?
可事情已经这样,他还能怎么办。
郁闷之余,却听外面传来急促马蹄声,继而有人翻身下马踉跄跑进千总署,大声喊道:“安徽巡抚赵有禄赵大人何在,安徽巡抚赵大人何在!”
赵安转过身与福宁对视一眼,朝外面来人道:“本抚在此!”
大声叫喊的竟是个穿黄马褂的二等侍卫,喘着粗气冲进堂内将公文双手呈上:“赵大人,和大帅没了!和大帅没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