阴雨仍在绵绵,苗军事先准备的干草球在阴雨相助下散发浓烟愈发猛烈,谷口一带莫说人在其中无法睁眼,便是呼吸都难以忍受。
索伦兵再是悍勇,于这天时、地利压制下,也是难以发挥作用。
“大帅,前面被苗贼堵死了,冲不出去!”
普尔漠脸上被烟熏得漆黑,刚才回撤时左肩中了苗人一箭,不过箭头并未扎破其身上甲衣,看着倒像是点缀。
事实上由于清军皆披甲执盾,苗人弓箭大多粗制滥造,以致清军实际中箭者并不多,死于箭伤的更是少之又少。
真正造成清军伤亡的是苗人从上面推下来的大石,以及不断抛落的横木。不少清兵的脑袋是连头盔一起被生生砸凹进去的。如果不是苗人占据地利,双方于平原地带堂堂正正对决,苗军人数再多也是一触即溃。
实力不仅仅是双方的战斗经验和士气,更是双方装备的体现。
一个披双甲的清兵可以轻松应对五六个未披甲的苗人,因为苗人的兵器很难破开清兵的甲衣,但清兵却可以一刀就将他们斩得皮开肉绽,瞬间失去战斗力。
得知索伦兵未能打开前方通道,福康安脸色铁青,心中也隐然生出悔意,悔不该不纳赵崇劝说执意深入苗区。
也是自大惯了,这位从征大小金川、平定台湾林爽文、远征安南、尼泊尔的“名将”,压根就没想过自己会在这小小苗疆遭遇背刺,以致陷入此绝境。
吴半山的死真的与他没有关系!
“大帅,这地方不能久呆,得赶紧突出去!”
德愣泰脸上满是急色,“末将愿率健锐营为大帅垫后!”
福康安环顾四周,清军此时已被完全压制在狭长谷道中,虽伤亡并不大,但情势却也愈发危险。
眼下还好,但随着时间流逝,清军体力必会被苗军一点点耗尽,届时想突围都难。
深得福康安宠信,被军中称为汉将之首的杨遇春眼中闪过决然,毅然上前请战:“末将愿率儿郎为大帅前锋!”
话音刚落,一支毒箭“嗖”地射来,正中被几名亲兵持盾保护的福康安左臂!
箭枝是贴着两面盾牌之间缝隙钻进来的,当真是刁钻,不偏不倚。
射箭的必是苗人老猎户。
“大帅!”
众将见福康安中箭均是发出惊呼,赵崇更是吓得面无人色。
“死不了!”
福康安吃痛发出闷哼一声,一咬牙右手猛地折断箭杆,箭头却深嵌肉中,鲜血瞬间染红黑色大氅。
瞥了眼仍在左臂肉中的箭头,福康安也顾不得其它,立即传令后队变前队,由杨遇春率本部兵马为先锋,不惜一切代价打开退出峡谷的通路。
“嗻!”
杨遇春眼中闪过决死之色,其深知此战不仅关乎全军生死,更关乎福大帅性命,若不能杀出一条血路,他杨遇春上对不住朝廷厚养之恩,下对不住福大帅知遇之情。
“弟兄们,随我杀出一条血路!”
杨遇春拔刀高呼,其部四百绿营兵原本作为中军护卫随行在福康安左右,这些川兵虽不如索伦、健锐精锐,却也是杨遇春一手带出的敢战之士,前年随福康安征高原时也是屡为全军先锋,阵斩不少外敌。
“张安,你带五十人持大盾开路!王德,你率一百长枪手紧随其后,但凡有苗人敢近前,格杀勿论!”
“弓箭手以齐射压制上方苗人!”
“所有人,有进无退,敢擅退者,斩!”
“嗻!”
杨遇春麾下川兵轰然应诺,结成防御形战阵向着后方快速移动。此时峡谷后路方向苗军伏兵已察觉清军意图后撤,为阻止清军退出峡谷纷纷从两侧山林中涌出,上千名苗人更是在各寨头领带领下从坡上冲下,试图以血肉之躯将清军拖住。
一时间,箭矢、石块、标枪如飞蝗般射向清军,惨叫声此起彼伏。
“杀!”
杨遇春身先士卒,四百川兵如一把尖刀狠狠刺向堵在后路的苗军。
同其它绿营部队打绿营不同,杨遇春部下这支川军打的却是黑旗,杨遇春自称“神授黑旗”,故其部下被称为杨家黑旗军。
自追随福康安以来,杨遇春经历大小战斗数百次,每次都身先士卒,亲冒矢石,有时冠翎皆碎,有时袍袴皆穿,却未曾受毫发之伤,被福康安称为“福将”。
今日之战亦是如此,打到现在,杨遇春仍是毫发未损,其部下眼见主将如此神勇,士气自是大振。
苗军虽众却多为临时集结的各寨壮丁,装备简陋又缺乏统一指挥,因此即便占有地利仍被杨遇春部冲得节节后退。
本来为后队的云贵标兵也是训练有素,盾牌手将大盾斜举抵挡上方落下的箭石,长枪手则从盾牌缝隙中猛刺将试图近前的苗人一个个捅翻在地。
在杨遇春身先士卒的带领下,后队转前队的云贵兵业已稳住阵脚。杨遇春手持大刀展现惊人勇武,竟是连斩七名苗人,硬生生将一队苗人吓得退到谷外。
然而参与此次伏击福康安的苗寨数量太多,参战的苗人多达两万,发现清军后撤,各家苗寨头领均是带着族人扑了过来。
清军杀退一波又涌上一波,更要命的是两侧山崖上的苗军见清军拼命,也开始疯狂向下推滚石擂木,巨大石块从高处滚落砸在清军阵中便是血肉模糊。
“将军小心!”
一名亲兵猛地将杨遇春推开,自己却被滚石砸中当场毙命。
“龟儿子!”
杨遇春心痛不已,却知此刻不是悲伤之时,咬牙挥刀继续突进。川兵们也知道今日若不能冲出去便是全军覆没之局,个个拼死力战。刀卷刃了便用枪,枪折了便用拳脚,甚至用牙咬,用头撞,硬是以血肉之躯在苗军重围中杀出一条血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