七月十五这天,永绥一带下起了连绵细雨,山林满是雾气。
永绥城西门外,十几辆堆满柴火的马车在晨雾中缓缓行来。
守门的几个绿营兵打着哈欠上前检查,其中一人用手中长矛捅了捅前面两辆车上堆着的柴捆,随口问道:“哪寨的?”
“回军爷话,下沙寨的。”
带队的苗民“老把式”赔着笑脸递上二十多枚铜钱,小心翼翼道:“今天柴湿怕是卖不上什么价,还请军爷行个好。”
“算了,进去吧。”
绿营兵掂了掂手中铜钱,知道今天下雨这些苗人的湿柴卖不上价,又见这老苗人还算知趣,便没有再刁难下去,挥手示意同伴放行。
其余营兵见状也不再检查,每天苗人都会往城中送柴火,天天如此能有什么不对劲的。
然后这些绿营兵却是不知在其中三辆车的柴捆底下,静静趴着十几个精壮年轻人。
透过柴缝,阿吉往外瞥了眼,城门外侧有二十多个清兵值守,城门洞里也有十几个,有的在打瞌睡,有的在赌钱,还有的则围着火盆烤红薯。
因为视野受限原因,阿吉无法看清城头上有多少清军,估摸应该也有几十人。算上其它城门守兵,永绥城的驻防绿营兵应在三百人左右。
除了这三百绿营兵,城中还有官府招募的征粮队和衙门差役几百人,整个加起来,永绥城中的“武装力量”可能达到了千人规模。
毕竟,那些征粮队和衙役手中也都是有武器的。
城中住的基本都是汉人,作为直隶厅所在,永绥城的人口比之苗疆地区的一般县城要多,约有三四万人规模。
由于官府对苗人歧视,且当官的也怕“苗乱”,因此禁止苗人在城中居住,故而想要混入永绥城只有一个办法,那就是利用往城中贩柴火、粮食、山货的机会混进去,然后配合潜在远处的大队人马抢夺城门。
没有内应,缺少攻城器械的苗军是不可能迅速攻占永绥城的。
参与攻打永绥城的苗军有3000人,土家头人彭延仲也带来了2000人,人多动静大,守城的清军眼睛再瞎,耳朵再聋也不可能发现不了苗军。所以一旦城门被及时关上,外面的苗军人数再多也只能望城兴叹。
阿吉他们的任务就是潜入城中,伺机抢夺城门。
柴车在城西官府指定的柴市停下后,赶车的苗人便装模作样开始卸柴火,阿吉等人趁人不备下车,有扮作帮人送柴的挑夫,有的则分散到城墙根下的草棚、茶摊、货栈。
众人的武器则被藏在柴火堆中。
岩龙和阿朵蹲在一处茶摊旁,面前摆着两个竹筐,筐子里是一些山货,二人看着就是憨厚的卖货人。
此时天色还早,加上阴雨天气,因此到柴市买柴买山货的居民没有几个,看着甚是冷清。
一直盯着不远处城门洞子清兵看的岩龙突然扭头问边上的阿朵:“怕吗?”
“怕。”
才十七岁的阿朵点了点头,“但想起我阿哥被扔下断龙崖,就不怕了。”
“等会动手的时候,你跟在我后面。”
说完,岩龙不再言语,继续死盯城门洞子。
晨光渐亮,下了一夜的阴雨也停了,渐渐的,到柴市买东西的居民多了起来,进出城的人流和车马也多了起来。
苗人、土人和汉人虽一样都留着辫子,但衣服穿戴却明显不同。
清廷强制要求汉人改穿满洲服饰,但对非汉人的其他民族却有些许宽松,这使得苗人多少保留了些本民族的服饰。
守城清军主要是防外不防内,因此对进出城的汉人不怎么搜查,只对商贩们例行“勒索”。
此时,潜入城内的苗人在等,偷偷摸到城外几里地潜藏的苗人大队人马也在等。
等进出城的人越来越多,等守城清军开始交接。
随着时间流逝,城外的苗人开始动了。
城楼上的清兵终于发觉不对,惊慌的呼喊声顿时响彻城头。
城下的清兵想关城门,但进出城的的百姓和商贩的车队将城门洞子给堵住了,使得清兵无法第一时间关闭城门。
就是现在!
城墙根下、柴市中,三十几个苗人身影同时暴起,如同三十几支离弦的箭射向城门。
“苗子反了!”
守门的把总发现不对后尖叫起来,本能拔刀指挥手下抵抗那些持刀冲来的苗人。
但事发太过突然,城门内侧几个清兵还没反应过来,就被暴起冲过来的苗人挥刀砍倒。
第一个冲到城门洞的是阿吉,两个清兵持矛刺来被其矮身滚过,手中长刀猛的砍中一清兵脚踝,对方疼的失声叫喊,脚下巨疼使其无法着力,瞬间倒地。
另一清兵骇了一跳赶紧持矛刺去,却被侧面冲来的岩龙用长刀劈中肩膀,刀口深可见骨。
堵在城门洞中的居民同商贩们被这一幕吓一坏了,恐惧之下纷纷向城内冲去,结果将守在此处的十几名清兵给“挤”了出来,混乱中被苗人们砍倒一半。
一匹拉车的驽马也受惊在城门洞中乱窜,却因前方还有车马堵路无法冲出,嘶鸣乱叫,城门洞子里一片狼藉。
原本打算关门的几个清兵也叫身后冲来的苗人吓坏了,第一意识不是上前与苗人拼命把城门关上,而是连滚带爬朝城外跑去。结果见远处有大队苗人杀来,这几个清兵瞬间丢掉兵器,二话不说就向附近山林跑去。
“快下去关门,快!”
城上清兵已经反应过来,箭矢“嗖嗖”射下,一个未及躲进城门洞子的苗人后背中箭,闷哼一声倒下。
“找东西!”
岩龙随手从一辆汉人商贩马车抢过一竹篓挡在额头前,两枚箭矢射中竹篓,一枚险些穿过竹篓扎中岩龙面门。
“我去拦住他们!”
阿朵挥刀冲上登城马道想要解决上面的清兵弓手,身后却传上来阿吉焦急呼喊声:“阿朵,不要管上面的,守住城门!”
只这会有三个清兵已从城上马道冲下,一人挥刀就朝阿朵砍去,阿朵灵活躲过,随手一刀将另一清兵捅过来的长矛砍断,反手一刀劈中对方脖颈,那清兵脖子顿时如喷泉般飙出一枝血箭。
飙血一幕吓坏了另两个清兵,迟疑间竟是不敢上前,身后却传来哨官的怒骂声,继而二十多名清兵也顺着马道朝阿朵扑来。
一名清军铳手装好药子后举铳就朝阿朵打去,未想却哑了火。
见清兵太多,阿朵也不由自主朝后退去,却是没有能躲过上面射下的一枝冷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