七月初八,夕阳如血。
湘黔交界处莽莽群山为夕阳余晖所笼罩,千峰万壑间一条几乎被荒草淹没的山中小径蜿蜒向上,直至消失在云雾缭绕的深谷之中。
深谷地势极险,三面悬崖如刀劈斧削,仅一面有条只容一人侧身而过的裂隙可通内外,此地便是苗民世代相传的集会圣地。
上千年来,凡遇事关族群存亡大事,苗人各寨头领必聚于此。
今日此谷,再次人头攒动,只因鸡毛炭信再现苗疆。
鸡毛信出,意味圣地再次重启!
上一次圣地重启还是六十年前,时因清朝官吏剥削压迫,苗人头领包利等以“苗王出世”为号召,遍传鸡毛炭信于各地邀苗人头领往圣地共商起事。
起义规模迅速扩大到黔东和东南各地,参与起义的苗人、汉人、土人一度增至四十余万,声势极其浩大,迫使清廷调集两湖、两广及云贵川七省兵力数万人进行镇压,旋再调北直隶、河南、浙江等省清军共同围剿。
初期,起义军凭借有利地理条件给予清军沉重打击,毙敌上万,攻占城池数座,但终因双方实力、装备差距过大被清廷成功镇压。
此战过后,苗人圣地再无开启,直至今日荒废已久谷中再次篝火熊熊。
数十堆篝火于谷中呈环形分布,中央一块天然形成高约丈许的巨石平整如祭坛,于火光映照下通身泛着青黑色的光泽。
靠近谷口的一处篝火边,三个年轻的苗人蹲在一起低声交谈。
阿吉,二十岁,来自腊尔山深处的夯沙寨,右颊有一道新鲜的鞭痕——那是三天前清兵巡查时留下的。
岩龙,阿吉的表兄,左耳缺了半片,是去年与征粮队争斗时被割掉的。
最小的叫阿朵才十七岁,但眼神已如老猎人般锐利。
“我阿爹的腿废了。”
阿吉抓起一把泥土缓缓撒入火中,“官府说我们欠租,派人到寨子抢粮,阿爹护着最后半袋米被他们用棍子打断了膝盖骨。”
岩龙沉默解开衣襟,露出胸膛上一道从锁骨延伸到腹部的伤疤:“清兵烧了我们寨子十七户,我娘把我藏在灶膛后的地窖里...我听见她在外面喊我的名字...然后就是刀砍进骨头的声音,闷闷的...妹妹的哭声,很短,就停了...”
岩龙没有说完,只是死死盯着手中那把刚发下来的长刀。
“我阿哥寨子里力气最大、歌喉最亮的阿哥,去年被征去修通往镇筸城的驿道。三个月,只回来一封血指印按着的平安信。再后来...同寨的叔公偷偷带回的消息,说我阿哥累死在乱石堆里,监工说他怠工抗命,死不足惜,尸首直接扔进了断龙崖...阿妈去求,跪烂了膝盖,只换回一顿鞭子,说苗崽的命不值一副薄棺。”
阿朵蹲在一旁用一根树枝拨弄着脚下泥土,划出一道道印迹。
三个年轻人都陷入沉默,但这份沉默很快被四周不断汇聚的低语声所填满。
不是一个两个人的声音,而是几十、上百、上千个压抑的诉说,像无数小溪向着江河汇聚而去。
“我家的水田,祖传三代的,被以粮代赋强占了...”
“阿爸打猎用的火铳被衙役搜走,打断了三根肋骨...”
“女儿被土司府的管家瞧上,第二天就发现漂在河里...”
“过卡子的税,比卖山货赚的还多。”
“祠堂供奉的祖鼓被官府说成‘淫祀’,砸了。”
“.....”
苗语、掺杂的土话,诉说着细节各异但本质相同的苦难,沉沉的压在每个人的心头。
一个苍老而沙哑的嗓音在谷中响起。
是歌声。
“跟着铜铃的声音走啊,不要回头看寨子的火光;跟着祖先的脚印走啊,路上有九十九条河,
河上都有杉木搭的桥。
继续往东走啊往东走,走到太阳出生的地方,那里有九千级玉石梯田,田里长着不收割的糯禾;那里有九百座铜鼓山峰,峰顶燃着不熄灭的火塘。
蚩尤老祖在磨刀岭上等你,梅山娘娘在酿泉边斟酒,所有战死的先辈都在那里,他们的伤疤已化成银饰,他们的血已酿成甜米酒...”
老人唱的是祖先留下的调子,是祭祀时呼唤祖灵的歌,是送葬时指引亡魂回归东方的指路经。
“到了祖地就不要回头了,寨子里的苦难已经结束。孙辈的苦酒我们自己喝,你的那一碗我们替你饮...”
起先只是一个声音,很快又有新的声音加入,如星星点点的火种,更多的苗人闭着眼,仰着头,低声应和起来。
歌声不像战斗号角那样激昂,每一个悠长的拖腔都像是从大地深处汲取祖先的力量,回荡在火光摇曳的山谷中,如同无数祖灵的叹息与凝视,炽热点燃每个苗人灵魂深处的火种。
听着这歌声,阿吉感觉有什么滚烫的东西在他体内涌动。
岩龙握刀的手不再颤抖,那道伤疤在歌声中仿佛活了过来,一切疼痛都化为无穷的力量。阿朵怔怔的拿着树枝,仿佛在歌声中看到阿哥在向他招手。
篝火依旧燃烧,人影依旧晃动,一切似乎都慢了下来,沉了下去。
如同暴风雨降临前,海面诡异的平静。
巨石周围,原本或站或坐的五六十人不约而同站了起来。
这些人衣着各异,然眼中都燃烧着同样的火焰————是压抑许久的怒火,更是将要爆发的决心。
他们都是头人,是苗疆大地一座座寨子的主心骨。
石三保带来了附近十二寨的头人,吴八月带来了凤凰厅十八寨代表,石柳邓身后则站着松桃厅及黔东北二十四寨的苗民领袖。
歌声停下那刻,苗人头领的目光纷纷向代表白莲教的沈逸之、齐水根看去。
篝火恰被山风吹得猛然一旺,火苗窜动中,沈逸之将带来的那面旗帜轻轻放在巨石上。
“各位苗家兄弟,今夜,我们聚在你们祖先选定的圣地,不为私利,不为恩怨,只为两个字——公道!”
环视谷中黑压压的人群,沈逸之的声音陡然提高,“满洲鞑子入关一百五十年了!这一百五十年,是他们屠戮我们同胞、强占我们土地、摧毁我们衣冠的一百五十年!
我们不会忘记江水染红的扬州,不会忘记尸骨堆山的嘉定!
你们苗家兄弟同样也不会忘记被焚毁的三百苗寨,不会忘记被屠戮的数十万苗人!更不会忘记清廷对你们苗人的欺压!
汉有汉的苦,苗有苗的冤,但追根究底,我们的苦难都来自同一个根源——便是那吃人不吐骨头的满洲鞑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