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你觉得,”
赵安停下转身看向陈文昭,“眼下安徽百姓最需要的是什么?是恢复你所谓的汉家衣冠,还是吃饱穿暖、有书可读、有病能医?”
陈文昭张了张嘴,没发出声音。
“我不否认你说的这些,但你可知,全省有三千六百二十七个村子,今年第一次有了蒙学堂,那些孩子第一次学会写自己的名字?你可知道山区那些一辈子没出过大山的老人,因为本抚的作为,使他们生平第一次有郎中给他们诊脉,且不收诊金,不收药钱?”
赵安走回椅前,却不坐下,只是俯视着趴在那里的陈文昭,“你所说的痛是真的,心中的痛本抚也能理解,但百姓的痛也是真的...百姓的痛是孩子饿死的哭喊,是老人病榻上的呻吟,是农民看着干裂土地的绝望...因此本抚认为眼下更重要的是让百姓活下去,活得好。”
顿了顿,赵安声音有些低沉,“衣冠是文明的表象,可活着才是文明的根基。”
听了赵安这番说辞,陈文昭摇了摇头:“照大人的意思,我汉家这仇就不报了?这衣冠就不要了?一百多年来的苦难,就这么算了?”
赵安未答,缓缓落座后,方道:“你可知冉闵?”
“冉闵?”
陈文昭眼中一动,显是知道此人。
赵安点头道:“冉闵是后赵武帝石虎的养孙,从小在胡人宫廷长大,说胡语,习胡俗,官至建节将军、修成侯。按你的说法,他是十足的汉奸,对吧?”
陈文昭没说话,眼中却有疑色,因为眼前的安徽巡抚给他一种很奇怪的感觉,似乎并不排斥他说的这些,也似乎竟有支持他的意思。
这就令他有些匪夷所思。
“...正是这个人在石虎死后,面对羯胡屠杀汉人的苦役令,发布了《杀胡令》,那一纸令下,邺城一日之间,数万胡人被斩。”
赵安声音不高,“冉闵亲率汉军与胡人血战,十战十捷。他建立冉魏虽只存三年,却从胡人屠刀下救出多少汉民?后世史家论他,毁誉参半,但有一点无可否认,若无冉闵,北地汉人几近灭种。”
“大人为何与我说这些?”
陈文昭发出疑问。
赵安笑了笑:“你在臬司大堂说要诛大清的心,本抚只是借冉闵告诉你,有些时候活着比死更难,也更重要。冉闵在胡营二十余年忍辱负重,等的就是那一刻。你以为他不想早日恢复汉家衣冠?但他知道,时机未到,莽撞只会让更多人送命。”
说完,想到什么,不由续道:“还有一个人你该知道,此人便是祖逖。当年晋室南渡,祖逖率部北伐,中流击楫,誓复中原。他一边与石勒作战,一边在占领区恢复农桑,兴办学堂,让百姓先活下去...因为祖逖明白,没有百姓,收复的只是一片焦土。”
趴在床上聆听的陈文昭呼吸渐渐急促起来。
“气节可贵,但气节要用对地方。”
赵安语气缓和下来,“你陈秀才若真为汉家着想,便不该以死明志,那太容易了,你该活着,去做些实事,像冉闵那样哪怕身处敌营也要等待时机;像祖逖那样哪怕力量微薄也要一寸寸收复。”
“这些话不应该从大人口中说出。”
陈文昭挣扎用双手撑起自己的身子,“大人做的是满清的官,与学生说这些难道不荒唐么?
“荒唐?”
赵安面色平静,“为何荒唐?难道就因我是清廷任命的安徽巡抚,是所谓镶黄旗满洲出身?”
陈文昭未答,眼神却似在说:难道不是么?
“本抚虽为清廷高官,但有件事你要知道,那便是本抚与你一样身上流着的都是汉家之血,本抚与你一样也铭记过去的历史,也想将满洲人的残暴统治推翻,但本抚并不如你这般激进,本抚一步一步做小吏做起,直至这所谓封疆大吏,为的是什么?”
赵安轻轻转动手上的玉扳指,“因为有了这些身份,本抚才能在安徽做想做的事。办新学,他们不敢阻;推医政,他们不敢拦;整顿绿营团练,他们不敢反抗...试问,若我只是个汉人巡抚,这些事能做成么?若本抚将安徽经营的如铁桶一般,士农工商官兵皆只知有本抚,而不知有清廷,本抚届时又会做什么?”
这番开门见山的话令得陈文昭完全呆住,难以置信看着眼前的赵安。
“陈文昭,你是秀才,该读过《周易》。所谓潜龙勿用,不是不用,是待时而用。所谓亢龙有悔,是说飞得太高太快,必有灾祸...
眼下的清廷虽已腐朽,但根基尚在。你一件汉服,几句口号,除了送掉自己的命,还能改变什么?”
赵安面带微笑凝视着与他一样有热血,觉醒的年轻人。
陈文昭则久久不语。
背上及屁股的伤势明明很重,但他似乎感觉不到痛,脑子里也全是赵安说的这些话。
半晌,呢喃道:“像冉闵那样忍辱负重?可学生...只是个秀才,如今更是待死之人。”
“冉闵起事前也不过是个侯爵,祖逖北伐时只有千人渡江。陈文昭,你读过书,明事理,本抚将你从臬司接来,与你说这番话,难道你还不明白本抚的意思么?
实话与你说,本抚正在编撰新式教材,这件事唯有你这样既有汉家血脉,又通圣贤之书,还有一腔热血的人才能做。你若愿意,今后便忘记陈文昭这个身份,以另一个身份帮本抚的忙。
当然,你若执意求死,本抚也不拦着,现在就可命人将你处死。但你死前想想,你的死能为百姓带来什么?
是一件汉服在街头的短暂出现,让百姓窃窃私语几日然后被遗忘;还是你编的教材能影响一代又一代的孩子?”
赵安给出选择。
陈文昭低下头,看着自己身上的襕衫。
这件衣服,他偷偷做了三年,每一针每一线,都对照着伯父留下的《大明衣冠图考》。昨日穿上它走上街头时,他觉得自己像个英雄——风萧萧兮易水寒。
可现在...
“大人,”
陈文昭抬起头,“您做这些最终是为了什么?”
赵安沉默片刻,给出斩钉截铁的回答:“为了有朝一日我们的子孙穿上祖宗衣裳时不被人耻笑,为了这华夏大地不再遍地腥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