徐立纲心中雪亮,环顾四周见侍者已退至廊下,遂压低声音道:“张大人所虑极是,只是这件事我与巡抚大人也有过商议,巡抚大人认为此事若上报必引皇上震怒,届时本省官场人人自危...倒不如在省内悄悄了结,只说生员失心疯病发作,已革去功名,交亲族严加看管。如此,既全了朝廷体面,又不致惊动圣听,岂非两全?”
“噢,巡抚大人真是这般说?”
张诚基眼中精光一闪,学政的意见他可以不听,巡抚的意见却是要认真参考的。
“千真万确。”
徐立纲捋须道,“巡抚大人还说张大人生性明理,最是顾全大局,定能领会其中深意。”
“这...”
张诚基沉默良久,心中将利害权衡了七八遍。他虽是按察使,看似主管一省刑名,但上面还有巡抚、布政。
若巡抚那边真如学政所说定了调子,大事化小、小事化无,自己顶着不办纵使落下个刚正不阿的名声,仕途恐怕也就到此为止了。
毕竟,本省这位巡抚大人还有个不可为人道的身份。
再者,学政这失心疯的说法细想起来也并非全无道理,若咬定陈文昭是读书读痴了,突发癫狂,全省统一口径未必不能遮掩过去。
最重要的是此案若按谋逆上奏,刑部、都察院、大理寺三法司会审,不知要牵出多少人、费多少周章,自己也不知将得罪多少人。
念及此处,张诚基脸上露出释然之色,笑道:“老宗师这番剖析入情入理,我方才细想那陈生若真有反心岂会如此招摇过市?这般作为,倒真像是疯人行事。”
见张诚基松口,徐立纲心中这块石头才算落地。
二人又说了些闲话,徐立纲方告辞,接下来这狂生如何处置大家心知肚明,不必专门问询。
独自坐了半晌后,张诚基唤来心腹师爷,吩咐道:“陈文昭一案改按疯癫处置,卷宗要做仔细,证词要前后呼应。另外,告诉狱中对此人看管可松些,但绝不许他再胡言乱语,过些日子将人交学政衙门管束。”
师爷领命欲去,张诚基想了想又叫住他,低声补了一句:“此事机密,若走漏半点风声,你是知道后果的。”
师爷连声称是,躬身退下。
张诚基则走到窗前,望着院中那株老梅,忽然想起自己中进士那年也是这样一个阴沉日,而座师于敏中曾告诫他:“为官之道,不在刚直,而在圆通;不在明察,而在糊涂。”
当时不解,如今在宦海沉浮二十余载,终是品出其中三昧。
“这大清朝的官,有时候还真是糊涂些好。”
苦笑一声摇了摇头后,张诚基便欲回签押房,未想师爷却快步入内低语几句,听的张诚基当场色变。
原来就在刚刚巡抚衙门突然来人将那狂生陈文昭带走。
没有臬台大人手令,也没有任何手续,臬司大牢就这么将人交由巡抚衙门带走,这是何道理!
是巡抚衙门不将堂堂臬台放在眼里,还是臬司衙门上下人等不将臬台大人放在眼里?
这臬司衙门到底是归臬台管,还是归抚衙管!
巡抚将狂生要去又是何意!
张诚基眉头紧锁:“来人可说什么?”
师爷道:“说是不必惊动大人,大人若知此事当知怎么做。”
臬台大人一脸疑惑:这是什么道理?
师爷建议道:“是不是派人去巡抚衙门问问?”
“嗯,”
臬台大人正欲点头,忽的想到那难得糊涂的道理,眉头渐渐松开,沉吟片刻吩咐师爷道:“那狂生身体瘦弱,天寒地冻不耐牢中苦寒,暴毙也是常理...回头你替本官拟文行学政衙门告知一声。”
“老爷,这怕是不妥吧?”
师爷有多年刑名经验,担心这样做后患无穷,出于职责有必要提醒恩主这样做事后面可能会有麻烦。
恩主却摇头道:“巡抚大人昨日听审便未表明态度,今日却特召学政过府,学政又来游说与我,显然是有深意。”
师爷不解道:“老爷的意思是?”
张诚基缓缓踱步到炭盆边,伸手烤了烤,沉声道:“本省真闹出谋逆大案惊动朝廷,巡抚大人想来脸上也无光。”
言罢,又想到什么,“我们这位巡抚大人身份有些特殊,此案落在那些御史言官、宗室王爷耳中,会怎么想?会不会有人说,安徽出了这等狂生,是巡抚大人镇不住汉人士子?皇上那里,是不是也会认为我们这位巡抚大人不堪?”
师爷听后倒吸一口凉气:“所以巡抚大人其实是想把人...”
没敢说出来,无非巡抚大人是把人带走秘密处死,一了百了。
可恩主如何不明白他的意思,微微点头:“巡抚大人体谅我这臬司不易,我这臬司亦当为巡抚大人着想,那狂生在我臬司大牢暴毙最好不过。”
“可...可巡抚大人若有此意,为何不与老爷明说?”
师爷仍有疑虑,总觉这事蹊跷。
张诚基轻笑一声,带着几分官场老吏的自得:“这种事能说透吗?说透了,就是授人以柄,如今这般糊涂做法,才是正理...官场如戏,台上的唱念做打,台下的眉眼官司,本就是两套规矩,而真正的秘密往往就藏在这糊涂二字之中。”
揉了揉眉心,不容质疑吩咐师爷:“过几天再补一纸狂生暴毙的文书归档,记住,所有痕迹都要抹干净。”
“好,学生回头就办。”
见恩主决定了,师爷也不好再说什么,当下躬身退下。
张诚基兀自站了片刻方重新落座,思来想去提笔在纸上写下这么一句——“上官不易下官难,风高浪急共行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