安徽这地界,莫说一有秀才功名的狂生,便是班子成员,只要赵安愿意都能弄死一两位。
这就是实力。
死亡过程,肯定合法合理,非常专业。
不过,赵安并不是真想弄死那叫陈文昭的秀才,虽说陈秀才为人激进了些,做事不考虑后果,但根本上还是他赵安的同志。
相比只知破坏不知建设的白莲教那些人,如陈文昭这般血脉觉醒的读书人才是反清的中流砥柱,也是希望所在。
此类人有个代表,即雍正年间写出“中原陆沉,夷狄乘虚,窃据神器,乾坤翻复”;“华夷之分,大于君臣之伦,华之与夷,乃人与物之分界”理论的曾静。
这个曾静是县学生员,授徒为业,性迂阔,喜谈道学。雍正即位后,曾静鼓动川陕总督岳钟琪反清,结果被这个岳飞后人给卖了,不仅本人被乾隆凌迟处死,还导致反清思想家吕留良被开棺戮尸,家人流放,所有遗著被禁毁。
只是这个曾静也是软骨头,被抓之后就一股脑都招了,后来还替雍正到处宣传《大义觉迷录》,从一个反清思想家摇身一变成了满清的铁杆拥护者。
从这一点看,曾静更像是个投机者,而非坚定的反清斗士。
或者说,是个贪生怕死的理想之辈。
刀未架到脖子上,高谈阔论,热血万丈,我以我血溅轩辕;一旦刀架脖子,瞬间秒怂。
反之陈文昭就不同,被捕之后并无任何乞怜饶命之意,反而一心求死,反清思想比之前辈曾静要坚定的多。
这也是赵安为何要保人的原因,倘若陈文昭在按察使司大堂直接跪了,那断然是理都不理的。
年轻,觉醒,热血,不畏生死,有这些优点在,哪怕做事鲁莽都不打紧,毕竟,谁也不是天生做“政治”的。
人,都要经历一个过程才能成长。
赵安手头有件事要做,觉得陈文昭或许适合干这份工作,这份工作便是为安徽广大乡村学生编写教材。
两世经验告诉他,教材中的文章很大!
陈文昭既有反清思想,那就隐姓埋名发挥作用吧,如此不枉赵安保他一命。
那边雍正为了宣传效果留了曾静一命,儿子乾隆上台却把人给凌迟了,还把老子雍正的著作给禁了。
原因是雍正公开承认满洲并非中国,确为汉人所称“东夷”,是谓“夷狄之名,本朝所不讳”,明确指满洲一族非华夏民族,但因“上天厌弃内地无有德者,方眷命我外夷为内地主”,即“夷可统华”,核心思想就一个——我满洲统治你中国,那我满洲就是你中国,中国也是满洲。
这个理论站在雍正角度肯定没错,但大实话有点伤人,就跟明亡以后西方称满清为鞑靼,而非中国一个意思。
以乾隆的精明劲怎么能容忍老子的反动思想继续传播呢,更不能容忍清朝是“夷入中国”,所以不仅把老子的书给禁了,还把老子的政策给改了。
一句话,皇阿玛拥护的儿臣反对,皇阿玛反对的儿臣拥护,地地道道的不孝子。
.......
老宗师徐立纲从巡抚衙门出来后,轿子往西行了一箭之地便觉背上冷汗浸透中衣,掀帘望了一眼阴郁的天空,心知此事若处置不当,半生宦途便要断送在狂生手里。
轿子在按察使司衙门角门前停下,整了整冠带后老宗师便下了轿,门房见是学台大人亲临不敢怠慢忙引至后堂。
不一时,按察使张诚基便从签押房赶了过来。
分宾主坐了,张诚基笑道:“老宗师今日怎有闲暇到敝衙走动?”
徐立纲干笑两声,吃了口茶润喉,才缓缓道:“实不相瞒,本官此来是为昨日城中那桩荒唐事。”
闻言,张诚基脸上笑意淡了三分,放下茶碗道:“原来是为那狂生。不瞒老宗师,此事关系甚大,我正要遣人去请老宗师商议。”
“我亦知这道理,故不请自来。”
犹豫了下,徐立纲还是开口道:“张大人,我已问过安庆府学,这狂生平日在学中还算安分,此番突兀癫狂,恐是得了失心疯也未可知。”
“哦?失心疯?”
张诚基那细长眼微微眯起,细细品味学台大人话中明显帮狂生开脱之意。
既已开口,徐立纲也就不再掩饰,坦然说道:“这狂生七岁失怙,靠伯父拉扯成人。三年前中了秀才后日夜苦读,常在学舍通宵达旦,同窗都说他近半年来神色恍惚,时哭时笑...昨日之事,依我看,多半是积劳成疾,痰迷心窍所致。”
“是么?”
轻咳一声后,张诚基笑眯眯端起茶碗,“按理说,老宗师所言我本应采信,只这疯病发作,偏偏就发作在前明衣冠上,未免太过巧合吧?”
“张大人有所不知,”
见对面的臬台不松口,学政无奈只得牵强解释起来,“读书人痴迷典籍,读到深处常有神游物外、今古不分之态。昔年楚狂接舆、竹林七贤,不都是这般人物?
...陈生年轻气盛,读了这些凄惨记载,一时入戏太深,竟自扮起戏文中人物来。若因此便定为谋逆,传扬出去,怕要被天下士林笑我皖省官员不通文墨,不解书生痴性。”
说话间特意加重“士林”二字,意思你臬台大人真要以谋逆罪名办那狂生,得罪的不仅是他一省老宗师,更是将安徽成千上万读书人给得罪了,同时也会令安徽官场无端生起一场风波。
后果是什么,你臬台大人自个想去。
张诚基岂会不知其中利害,一旦以谋逆定那狂生罪,刑部必定派员彻查,届时整个安徽官场,上至巡抚下至知县,哪个能脱得了干系?
怕是本省读书人也将视他这个臬台为酷吏。
当年刘墉任江苏学政大肆网罗文狱,虽因此得以飞黄腾达,可江苏的读书人提起刘墉来,哪个不恨之入骨!
但张诚基自有顾虑,捋了捋胡须,叹道:“老宗师爱护士子之心,本官感同身受。只是此案已惊动阖城,多少百姓亲眼目睹。若按疯癫处置,恐怕难堵悠悠之口。万一有言官风闻奏事,参你我一个包庇逆犯的罪名,那时又当如何?”
不说不办,也不说办;不说赞同,也不说反对,只将难处摆出来。
不得不说,臬台大人也是有真本事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