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汉人的衣服?”
人群“嗡嗡”一片,交头接耳。许多人低头看看自己身上靛蓝或灰褐的棉布长袍,外罩一件深色马褂,头顶瓜皮小帽。
这身打扮自他们祖父、曾祖父那辈起就是如此,逢年过节、婚丧嫁娶,莫不如此,怎么到这秀才嘴里,反倒成了不是汉人衣裳?
一个提着竹篮买年货的老妇疑惑问身边人:“他说的啥?咱这衣裳不是汉人穿的,难道是旗人穿的不成?”
旁边卖炒货的中年汉子挠挠头:“旗人...旗人不是穿得更花哨么?我见城里那些旗人老爷,冬天穿貂皮大氅,夏天穿绸缎袍子,跟咱这粗布衣裳不一样啊。”
“可这后生身上那件宽袍大袖的,倒像是在庙里见过的菩萨衣裳,或是戏台上唱的古人...”
正议论着,买春联的老夫子颤巍巍走了过来,身上穿着一身洗得发白的深蓝棉袍,外罩一件半旧马褂,头戴一顶磨得起毛的瓜皮帽。
待到那陈秀才身前,老夫子将手中那卷红纸春联往地上一顿,伸出枯瘦的手指指着秀才骂道:“狂生,胡说八道!简直是胡说八道!什么汉人衣裳?你身上那是什么东西?不伦不类,有辱斯文!我们汉人穿的,就是我们身上这衣裳!”
老夫子气的胡子直颤,扯了扯自己的马褂前襟,“这长袍,这马褂,这才是祖宗传下来的衣冠!”
那陈秀才却很是平静道:“学生并非胡说,敢问老人家可曾见过家中祖辈画像?可曾听老人讲过一百多年前,我们的祖辈穿的是什么衣裳?”
老夫子一愣,随即更怒:“画像?我祖父的画像,穿的就是长袍马褂!我曾祖父的画像,穿的也是长袍马褂!一百多年前?一百多年前的事谁说得清?你这后生读了几天书,就敢在这里妖言惑众,当真是狂妄无知!”
人群中有人附和:“是啊,我太爷爷的画像也是这打扮!”
“我家祠堂供的祖宗像,都穿着长袍马褂,戴着瓜皮帽!”
“......”
人群的声音令这秀才心中一阵悲哀,他知道,这些人家中的祖宗画像多半是清军入关后请画师补绘的,画师按当时衣冠绘制一代代传下来,便成了祖宗就是这般穿戴的记忆。
深吸一口气后,秀才道:“您可读过《大明会典》?可知《三才图会》?那上面绘的士农工商穿的是什么衣裳?您可知道,洪武年间定的士子礼服是何种形制?嘉靖年间定的生员常服又是何等样式?”
一连串问题,问得老夫子张口结舌,他一个给人写信的童生哪里读过这些书?
“你...你少拿这些来唬人!”
老夫子脸涨得通红,“就算...就算古人是穿你那种衣裳,那又如何?圣人说,礼,时为大!如今是大清天下,穿大清的衣裳,遵大清的礼制,天经地义!你穿这身不伦不类的东西,就是违制,我劝你这后生赶紧回家换了,要不然官府那里少不得要寻你麻烦!”
“违制?”
陈秀才笑了,笑声里有说不出的苍凉,“老先生,您身上这长袍马褂,真是大清的衣裳么?”
向前一步,指着老夫子的马褂,“这马褂,原名马甲,是关外牧骑为方便骑射所穿,无领、对襟、短小。这长袍,是旗人常服演变而来。这瓜皮帽——”
指了指老夫子的头顶,“取天地四方六合统一之意,是清廷为统一衣冠所创。”
人群鸦雀无声,许多人第一次听说自己穿了一辈子的衣裳,竟是这样的来历。
那秀才的声音在寒风中格外清晰:“我们的祖宗穿的不是这些,他们穿交领右衽,宽袍大袖,那是自黄帝垂衣裳而天下治,传了四千年的衣裳!
他们戴方巾,戴儒冠,那是‘青青子衿,悠悠我心’的衣冠!可一百多年过去,我们忘了,全忘了...
非但忘了,还将别人强加给我们的衣裳当成了祖宗的衣裳,将真正的祖宗衣裳说成是‘不伦不类’...”
说到这里,可能是心中难受,秀才眼眶发红,声音哽咽:“这才是最可悲的,不是它们让我们换了衣裳,而是我们连自己该穿什么都忘了,还反过来指责记得的人。”
然而围观的人群无法“共情”这陈秀才,都觉得这秀才是真的失心疯,在这胡言乱语。
倒是那老夫子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发不出声音,眼前这狂生身上的长衫让他想起一件记忆深处险些遗忘的事。
很多很多年前,他还是个孩童时曾随祖父回徽州老家祭祖,在祠堂最深处,一个落满灰尘的木箱里,他见过一件衣裳——深青色,宽大的袖子,摸上去是滑滑的绸缎料子。
祖父当时慌慌张张合上箱子,低声呵斥:“小孩子不许看!”
他问:“那是什么衣服?”
祖父沉默很久,才说:“是...是古时候的衣裳。”
“为什么收起来?”
“因为...现在不能穿了。”
后来箱子不见了,老夫子也再没见过那件衣裳,也渐渐忘了这件事。直到此刻,眼前的年轻人穿戴让他的记忆如潮水般涌来。
“我...”
老夫子呆呆站着,手中的春联卷“啪”地掉在地上,红纸散开,露出里面的“天增岁月人增寿,春满乾坤福满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