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十全验票无误,一桩生意就这么敲定。
其子见父亲收了这么大一笔咸丰汇票,便道:“爹,我去把票兑成现银吧。”
“兑什么兑?”
张十全捋须笑道,“咱们每月要付工钱、买生铁、缴税费,哪样不用汇票?工坊街的工钱,如今一半用银钱,一半用汇票,工人们也乐意,存在咸丰行还有利息可拿,兑了现银反而麻烦,搬来搬去还要称重,也不安全。”
说完,告诉儿子一个小道消息,“听衙门里的人说,过完年巡抚大人要在省里全面推广这咸丰汇票,今后凡大额买卖使用汇票缴税可抵扣一成税费,这汇票啊,比现银还硬呢!”
正午时分,劝业场内的汇通茶馆座无虚席,商人们在此交流信息、洽谈生意,桌上除了茶点,常常能看到摊开的汇票和算盘。
靠窗的一桌,几位湖南“金融界”的代表正与咸丰行的管事密谈。
为首的老者抚摸着汇票上的纹路,缓缓道:“...防伪做得精细,兑付也有信用。我们岳州同丰钱庄愿意加入汇票互认网络,只是这兑率需每季议一次....”
咸丰行的代表微笑点头:“这是自然,赵大人说了金融之事,信用为本。我们咸丰票之所以能推行皆因巡抚衙门全力担保,绝不做空头票据。贵庄若是加入‘跨省汇票互认协议’,便是协议正式成员,具体细则...”
谈话声渐低,双方代表不时在一张地图上敲敲定定。
若是走近便能发现这是一张以以安庆为中心向武昌、九江、杭州、长沙、苏州、徐州等地辐射的区域性金融网络。
“跨省汇票互认协议”不是赵安想到的,而是洞庭商帮想到的妙招,以此协议为框架,允许各地民营钱庄加入,只要缴纳足够保证金,咸丰行便打通与这些钱庄的金融屏障,实现金融业务的流通,彼此之间也不再是竞争关系,而是互助互利关系。
赵安毫不犹豫就批准了该方案,因为在这个方案框架下,咸丰行的地位已经类似“央行”,各地加入协议的钱庄则类似各种商业银行。
加入的钱庄越多,咸丰行的影响力越大,进而能够渗透到的地区也是越多。
假以时日,必将是一蹲庞大的金融巨兽。
日落时分,劝业场结束一天的营业,账房先生们开始清点今日收支,令人惊讶的是超过八成的交易都是通过咸丰汇票完成,成箱的现银只需少量备用,大部分资金都以“数字形式”在账簿间流转。
一位老账房一边拨着算盘,一边感慨道:“我干了四十年账房从未见过这般景象,往日此时光是点验银两就要点到半夜,如今这汇票一出一入,账簿上记一笔便成。”
有年轻学徒好奇问道:“先生,若大家都用汇票,那现银何用?”
老账房笑了:“现银仍是根本,存在咸丰行各处地库里,汇票不过是银两的影子,让银子能生出脚来,跑得更快、更远。.”
顿了顿,望向窗外渐暗的天色,“省里这一招,是让钱活起来啊。”
窗外街上,一队巡街兵丁整齐走过,百姓们见到兵丁不仅不躲闪,反而有人还朝他们打招呼:“刘队,巡逻呢?”
为首的哨官笑着点头:“快过年了,上面嘱咐咱们多转转,让大家过个安稳年。”
从前兵丁上街百姓避之不及,生怕被敲诈勒索,如今的兵丁不仅不扰民,反而成了治安的保障。
短短两年,安庆城能有如此巨大变化,自是倾注了赵安无数心血。
夜幕降临,安庆城中万家灯火点亮。
茶馆里说书先生正在讲赵青天皖北救产妇的故事,为了让故事更加饱满,说书先生自是进行了二次甚至三次艺术加工,其中不乏虚构了些神迹,以致听众不仅听得入迷,还被赵青天深深折服。
讲到精彩处,当真是满堂喝彩。
酒楼中,商人们推杯换盏,谈论着明年的生意打算。寻常百姓家中也是一家人围坐吃饭,与过去相比桌上的肉菜明显增多,无论大人小孩也都多了新衣,脸上的神情再也不是过去的枯黄,而是带着幸福的红晕。
安庆府的胥吏们如今也变了模样,赵安年初推行“考成法”,胥吏晋升、工资全看能力。那些还想伸手捞钱的轻则革职,重则法办。勤勉办事的不但工资足额发放,还有额外奖赏。
府、州县衙门口挂着“政务公开牌”,每月税收、开支、工程进度一目了然,百姓可随时查看监督。
长江上,最后一班货船缓缓离港。
船老大站在船头回望灯火通明的安庆城,以及江边正在往外冒着黑烟的巨大烟囱,不禁喃喃自语道:“赵大人真是咱们安徽百姓的大救星啊。”
城中巡抚衙门后宅,婉清抱着刚满月的次子赵淮坐在暖炕上轻声哼着摇篮曲。院子里已经虚三岁的长子赵宁与妹妹依依正被姐姐小小领着堆雪人。
雪不大,夜里降了些,也就阳光晒不到的地方有一些不厚的积雪,根本不够堆雪人。
可巡抚大人的儿女要堆雪人,这雪必须足够。
一帮亲兵把抚衙及周边的积雪全给弄到了后院,还帮着堆了个有半人高的雪人,几个孩子围着玩得不亦乐乎。
玩累了小家伙回到屋中烤炭火,赵宁奶声奶气问母亲:“爹爹什么时候回来呀?”
“快了快了,爹爹说过年前一定回来。”
婉清摸了摸儿子的小脑袋,眼里也满是期待,夫君自打出去视察已有数月,她和春兰小娘子都是想的紧。
若非又怀了淮儿,她说什么也要跟着一起去的。
盘算着夫君应该也快回来了,想着自己身子也干净了,婉清没来由的耳根便有些烫红。
上次行周公之礼时她可是大着肚子,要不是夫君说只进个头,说什么都不肯的。哪想夫君说话不算数,最后没法也由着他去了,好在身子无碍。
“吃饭了。”
外面传来春兰的声音,几个丫鬟将厨房刚刚做好的饭菜一一端了上来。
春兰虽是妾,但一直以来都是和婉清这个主母一起吃饭,在这个家还真没有妻妾之分。
就是有个别扭,她的名字被婉清“顶”了,以致府里所有下人都管她叫丁夫人,而不是罗夫人。
小家伙们一听吃饭赶紧跑到饭桌边,婉清笑着也准备过去,院外却传来熟悉的脚步声。
“爹回来了,你们想没想爹?”
推门而入的赵安尽管一脸疲倦,却还是第一时间上前抱起子女一一亲个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