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杀了我吧。”
妙昙脸颊因极致的羞愤泛起潮红,声音越发冰冷刺骨。
“杀了你?”
安绾兮玉容上的笑意愈发明艳动人。
她抬起柔荑,轻轻捏住妙昙光洁的下颌,迫使她抬头:
“佛女既参透了空色,明悟了禅理,可知世间有八苦?”
妙昙身躯几不可察地一震,眸底深处似有什么被骤然触动。
安绾兮不待她回应,径直说了下去:“生、老、病、死,此四苦,乃轮回铁律,众生难免。”
“你求死,不过是想提前终结‘生’之苦,避开‘老’‘病’折磨,直达‘死’之寂灭。”
“然则这四苦,仅是皮相之苦,肉身之劫。”
“真正的苦,在于后四者——怨憎会,爱别离,求不得,五阴炽盛。”
她缓缓自池中站起,居高临下地审视着眼前佛女。
“‘爱别离’之苦,于你这般漠视情感的佛女而言,或许未曾尝试过。”
“但‘怨憎会’呢?”
“你怨我折辱于你,憎这御仙咒缚你神魂,恨这身不由己的境地。”
“你求死,便是想斩断这‘怨憎会’之苦,是也不是?”
妙昙的睫毛开始剧烈颤抖。
“‘求不得’!”
安绾兮眸光如刃,似要穿透她心防:“你求清净自在,求佛法圆满,求超脱苦海。”
“如今却身陷囹圄,受制于人,连生死都不能自主。”
“这‘求不得’之苦,是否比肉身之痛,更锥心刺骨?”
妙昙的身子开始微微发抖,非因寒冷,而是某种防御崩塌,心防被洞穿的惊悸。
安绾兮指尖微微用力,几乎陷进她下颌肌肤:“而这最后一苦,亦是最深之苦,五阴炽盛。”
“色、受、想、行、识,五蕴积聚,如火炽燃,煎熬身心。”
“你此刻所感的屈辱、愤怒、绝望、不甘,乃至那一丝求死的解脱之念,皆是你‘五阴’炽盛所化的苦火!”
语罢,她松了手,面上重绽慵懒妩媚的笑:“敢问佛女,若是死了,如何堪破这八苦,如何得证超脱?”
这番话,恰似最锋利的剃刀,一层层剥开了妙昙求死表象下的软弱与逃避,将她内心深处连自己都不愿承认的恐惧与执念,血淋淋地曝于眼前。
死,并非解脱,而是将自身的苦果带入绝望深渊。
活,方是真正的炼狱,是清醒忍受八苦的凌迟。
这比任何肉体的折磨,任何神魂的禁锢,都更加诛心。
顾今朝听到此处,目光并未落在脸色惨白的妙昙身上,反而转向安绾兮,眉头微挑,悄然传音:
“媳妇何时涉猎了佛经,竟连经义也悟得这般深?”
鬼媳妇那道被镇压于禅境镇魔塔的神魂,因常年受僧人诵经熏陶,通晓佛法倒不奇怪。
可眼前的安绾兮,这道被镇于青云宗镇魔塔的神魂,理应从未接触佛典才对。
据他所知,鬼媳妇四道神魂因【八荒镇魔阵】之故,彼此隔绝,莫说记忆互通,便是念头传递也绝无可能。
安绾兮美眸深处掠过一丝异色,旋即柔声解释:“小夫君忘了吗,你房中便收着不少佛经。”
“我房里的佛经?”
顾今朝微怔,随即恍然。
这百草堂原先是一位行商的宅院。
那位行商嗜书,每至一地,必购书卷。
积年累月,踏遍苍玥五州,所藏典籍自然浩繁。
后来行商故去,子孙变卖家产,离了青云城。
此处宅邸便被婼姨买下,那些书卷,也就成了如今书房中的陈设。
这也便是为何,顾今朝的书房里,经史子集、奇闻杂谈,乃至佛道典藏,应有尽有。
“妙奴。”
安绾兮柔媚的嗓音再度响起,打断了顾今朝的思绪:“还愣着作甚,小夫君可还等着呢~”
此刻的佛女,面色苍白如纸,恍若被抽走了最后一丝支撑的气力,握着棉巾的纤手无力垂落。
在【御仙咒】的强制与安绾兮那番“八苦”之论带来的精神压迫下,她的眸光不由自主地移向池边玉碟上的蜜饯。
而后缓缓转向池中那个始终沉默,仿佛与此间一切并无关联的男子。
暖玉池水,依旧温热氤氲。
而妙昙眸中的光,却已寸寸冰封,唯余小腹上那枚紫藤花印幽幽闪烁,灼灼刺目。
【御仙咒】驱使着她,伸出微颤的指尖,捻起一枚蜜饯,放入檀口,却感受不到丝毫甜意,唯有无尽的冰冷与苦涩。
她木然前行,来到顾今朝面前,如方才安绾兮那般,伸手环住他的脖颈,螓首微倾,将那双水润薄唇,缓缓送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