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并不认为……”赛维塔完全不知道自己在说什么。
他很不适应这种严肃的气氛,又或者说,他不想承认自己从听到的话语中推测到的那些事将会成为现实,因此拼命地想要毁掉眼下向着生离死别一路飞奔的氛围,就好像只要他在此成功了的话,将至未至的那个通往生离死别的未来就会被他一并毁掉了那样:
“这肯定是有哪里搞错了。”他听见自己的声音说。机仆持续发出的那种单调咔哒声混杂在背景的白噪音当中,赛维塔只觉得它们前所未有的恼人,“恕我僭越,就算是您的预言也不是百分之百准确的。这听起来可能会有些冒犯,但基于我在使用预言法术时的体感经验,想要每次都正确地解读亚空间中展示的预兆是——”
“——赛维塔里昂。”藤丸立香轻柔地打断了他,“我没有想要表达任何一种与‘我在预言中所见的景象是绝对的’这种观点相近的意思,但我们不谈论这个问题。”
机仆的咔哒声恰好在这个时候安静了下来。赛维塔几乎没有意识到这点环境中毫不重要的变化,但他的注意力一直在原体的身上。在他被迫沉默下来,并疯狂地于自己的脑海中搜寻任何能被称之为“可能性”的东西的同时,他无法不注意到,藤丸立香转向了机仆的方向,并对它说了一句话。
那句话是:“请把涂装修改为第八军团标准色,谢谢。”
他一开始没有领会到那句话背后的深层含义。他的思绪太过于混乱了,而且正一股脑地向着更多更远的、不着边际的方向争先恐后地奔腾,令他反而无法迅速对自己的境遇做出理解和反应。直到他下意识地抬起自己的手,乖顺地将它们向着藤丸立香摊开时,他才隐约想起来,手甲颜色的变更在军团中象征着怎样的意义。
是原体首先向赛维塔提问,征询是否可以仔细看看他的双手的。后者只是在无意识当中驯服地顺从了这一点。在机仆为赛维塔的手甲洗漆时发出的难听噪音当中,藤丸立香轻轻拖住了一连长那双已经被红手套折磨了六十余年的手背,以哀伤的目光仔细地检视着上面纵横层叠着的伤痕。
赛维塔意识到那不是错觉:他原体的双手在今天确实格外的冷。
“这已经不是第一次了。”她突然说。
很奇异的,赛维塔顺利地理解了这句没头没尾的感慨,他在整件事开始的时候也产生过同样的想法。很难说他在刚刚意识到这一点的时候,没有在心里产生任何意义上的负面情绪,但在他的原体承认了同一个事实的瞬间里,那些可能存在过的负面情绪便都如同朝阳下的薄雾一般——即便日光只从指缝里落下了一丁点熹微柔和的热量,不成型的雾气却也无法承受这种坦荡的照射——迅速地烟消云散了。
“此前也就只有一次。”他甚至在宽慰对方,“而且我确实犯了错。”
“你犯了错。”藤丸立香认同这一点,但也只认同了这一点,“但你真的认为那个错误严重到值得一双红手套吗?”
赛维塔沉默了下去。在当前的气氛里,他很想顺着原体的话承认下来,但那就是说谎了。
他不说话,可藤丸立香还在说。或许也是气氛使然,她很少见地详细缅怀起了一件六十余年前的旧事:“那时候,你下令把一整支小队送进了敌人的包围圈里。这在战略上很正确,事后他们的牺牲也确实为突围创造了重要的机会。可就算到了现在,我依然确信你不该骗他们说那是通往增援部队撤退的方向,也依然会指责你带着从诺斯特拉莫中学到的黑帮习气,这让你不够信任你的兄弟,只想得到用这种欺骗的形式去攫取他们的牺牲——你直接将这战术的前因后果与他们分说明白,他们也会为正确的目标义无反顾慷慨赴死的。但——”
藤丸立香顿了一下。在这个瞬间里,赛维塔似乎摸到了一点情绪的边缘,一种庞大的,苦涩的,混杂着某种他非常熟悉的氛围的情绪。但那只有倏忽而逝的一瞬间,他甚至无法确信他的灵能感官到底是确实接触到了这些思绪,抑或只是在错乱的感情冲击之下产生了幻觉。在这一瞬间结束后,那些无形无相的东西便被原体从他的手中抽走了,重新掩藏在平静无波的渊面之下。
“我对你发了很大的火。”她在短暂的停顿中跳过了一小段,继续陈述那些早已过去的旧事,“我因为一点小事对你下达了过重的判决。即便西吉斯蒙德他们对这件事做出了‘因警示性与典型性而特别做出的从重处罚’的解释——但我其实隔天就后悔了。”
这倒是赛维塔第一次听说的事。如果这句话被放在处分刚刚被下发的第二天里,赛维塔肯定会在一通不满的大声咆哮之后重新翘起尾巴来,并强烈要求官复原职;如果这句话被放在几十分钟之前,坦德典刑官还没有出现在他面前的那段时间里,他或许会对此一笑置之,简单说声“那是哪年的事,早都过去了”便做结。但它就是出现在了此时此刻,眼下的这个小工作间里。他的手甲上的红色涂装正被机仆剥离,即将被重新漆成午夜蓝色——在他又一次因为一点小事遭遇了力度不正常的处罚之后。何况,藤丸立香刚刚才对他单独做出了一种非常不祥的暗示。
“您为什么对我说这些呢?”赛维塔怀揣着一种晦暗的恐慌,如此发问。
“我觉得我应该告诉你。”藤丸立香回答,“我做了错事,得向你道歉。即便这道歉已经来的太晚了。我该在刚意识到错误的那时候就这么做的,但军团长的职位不允许我朝令夕改,就算错了,我也必须错到底。”
那种晦暗的恐慌在顷刻间变得明朗而强烈了起来,赛维塔略带抗拒地试图抽回自己的双手:“请别说了,我不想听——”
他成功了,但只有这个动作成功了。藤丸立香枉顾了对方不想听下去的意愿,令自己的言语继续刺进了赛维塔的脑海,就像长期困扰着她的预言不管不顾地蹂躏她的意志时那样:“——事后想来,当时我并不是真正在对你生气。我其实是在对做着同样事情的我自己发火,你只是被迁怒了。”
赛维塔清楚,自己不该听这些话,也不该对它背后的原因产生好奇。有什么庞大而模糊的巨构就被藏在原体的这些自白之后,只要他不听,不看,不去意识到它们,就像亚空间邪物一样,那被隐藏了百年以上的“真相”就无法伤害到他。他应该保持沉默,应该捂住耳朵,应该为了保全自己的精神与心灵而拒绝接下来将要发生的一切——但那并不是他的本性。他无法违逆自己的本性。
所以他问:“什么?为什么?”
“我有很多事瞒着你们——不是指幻象中那些不知是否真的会发生、何时发生的‘未来’。”藤丸立香也收回了双手,将它们交握在自己的小腹前方,毫无必要地握得很紧,令无血色的指节都泛出带有冷光的白,“当时,我见到了你所犯下的那个错误,我陡然间意识到——被提醒——我一直以来也在因同样的目的对你们做出欺骗。”
“您是指您一直在以一个帝国真理构建出的美好愿景欺骗我们吗?”自以为猜到了答案的赛维塔松了一口气,“这没什么,所有人其实都接受这一点:您瞧,我们大多数人看起来都不像有能活到见到那一天的寿命。”
“我承认,那是谎言的一部分,但它运行的方式并不是像你们自以为人尽皆知的那样……温和。”原体斟酌着说出了一个似乎并不该出现在这个句子末尾的词,“况且,比起这个,你们或许会因为我的另一句话是骗你们的而更生气。”
赛维塔不相信:“哪一句话?”
“‘一切都会变好的’那句。”藤丸立香平静地说,这种平静在现下的赛维塔看来,与残忍也并没有什么区别了,“我知道有录像流传下来,你们几乎所有人都看过我那段非正式的演说,我甚至知道你们有人把这句稀松平常的话当做某种箴言刻在甲胄内部。”
她沉默了一会儿,才以近乎耳语的音量重新开口:“这是假的。”
“……但,这是件需要看情况的事。”手足无措的赛维塔再一次试图以诡辩抵御现实,“就像您说的那样,一件事里必然存在坏的部分和好的部分,即便它们之间的分量并不平均。可只要你找对了角度——”
“——没有什么对的角度。至少对你们来说是这样的。”出人意料地,藤丸立香陡然激烈地打断了对方,“事实就是,我是那个饮血食肉的屠夫,我是那个要求幡祭的僧侣,我在你们无知无觉之间将你们引导至注定的灭亡,而我甚至在我们相遇之前——一切的一切开始之前,就已经知晓了这个无从更改的结局。我是‘饮罪者’,我啜饮整个军团所犯下的一切罪责,因为我才是那个以冠冕堂皇之名犯下滔天大罪的、不可救药的戴罪之人!”
这种带着疯狂的自我厌弃令赛维塔一时被吓呆了。在他的印象中,他的原体很少以这种形式表露出如此激烈的负面情绪——藤丸立香当然会愤怒,会发火,会哀伤,会挫败,会沮丧。她并不惮于在自己的军团士兵面前直白地表露出上述种种感情,但那些感情都是……安稳的,平和的,能够被羁縻的——或许这么形容很怪,但它们往往就像是一片阴郁的雨云,一团驰骋的狂风,它们存在,并且恼人,但见者都清楚它们不会造成太大损害,并且总会过去,甚至于以当前的科技,将这些天象驱散也并不是一件很费力的事情。
可这一次是地震,是火山爆发,是由某种内因造成的天崩地裂。在它的强度足以令外界感知到之前,它已经彻底撕裂粉碎了她内部的一些结构。这念头没有在第一时间里清晰地跳进赛维塔的脑海,却在潜意识中令他感受到了强烈的不安。在这种不安里,他再一次地触碰到了藤丸立香未能完全遮掩的庞大思绪。他开始确信其中饱含着如同胆汁般的苦涩,以及一种他无法错认,也不会允许任何一个午夜领主错认的感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