恐惧。
这令赛维塔感到荒谬与困惑。或许他更应该立刻尝试搞清楚这种感情的源头在哪,才好帮助原体解决问题,但某种发乎基因源头的本能擅自修改了他待办事项列表中的顺序。在机仆调试漆罐发出的恼人噪音当中,午夜领主一连长略显笨重地单膝跪了下去,抬起头来仰视着他在身材上过于娇小的原体,试图以自己的目光捕捉到在对方低下头去后就消失无踪的视线:“您是又在预言的幻象中看到了什么坏结果吗?”
“不是这回事。”藤丸立香的目光躲闪了一下,但最终,她还是强迫自己与她的一连长对视,“幻象中的坏结果千千万,它们中或许有一些会发生,或许有一些会在发展过程中被湮灭。但这一个,是在所有的一切开始之前就已经被注定了的结果,是所有人都必将面对的命运。”
“那么它是已经被确定的。”赛维塔冷静地得出了结论,“就像诺斯特拉莫的毁灭,银河被战火点燃。它是一个可以被简略讨论的话题吗?”
“理论上是的。”藤丸立香坦诚地回答,“但我发现我很难启齿。时间过得越久,我就越难以对你们中的任何人坦白这一点。我从你们的身上得到了很多,我在害怕失去它们。”
沉默持续了一小会儿,房间里只剩下喷罐运作时的嘶嘶声。在短时间的思考之后,赛维塔转而提出:“那么,我可以请求您永远都不要将它说出来吗?”
“为什么呢?”藤丸立香不解,“你连承认罪责、接受处罚的权利都要从我身上剥夺吗?”
“如果坦白一切会造成您的痛苦的话,我代表所有午夜领主,自愿放弃那劳什子真相。”赛维塔这样回答,“另外,我也以一位知情不报的共犯的名义向您劝诫:我能明白您的恐惧,因为我也做过同样的事。在以谎言欺骗同袍兄弟赴死之时,我也曾经恐惧过可能来源于他们的斥责,害怕他们认为自己遭受到背叛后对我投以怨毒的视线。”
在赛维塔当时的思考中,这不过是很小的一部分原因,占比几乎可以忽略不计。可在此时此刻,它又是众多原因当中唯一重要的那个。
他借着这点由头继续说:“您或许要说我以己度人,但我能明白您是因为什么才如此举棋不定。站在同样的立场上,我会劝您反过来想:为何一定要戳破这美丽谎言的遮幕呢?为何不让它长久地悬挂下去呢?当军团逐步凋零在战火当中之后,又有谁能识破它背后可能丑恶肮脏,也可能绝望可怕的真相呢?”
“但这是错的。”藤丸立香回应,“如果不是我如此懦弱,你们本该有权利知道真相。”
“这是错的,但也是能够令军团平静地运行下去的最佳处置,更是能令您免于过度烦恼的一种方案。”赛维塔如此诡辩,“我对您给予我的种种暗示无法明言,但如果最坏的那种预想成真的话,现在的午夜领主最需要的就是稳定。”
工作间中再一次陷入了沉默。虽然船体运行和其他设备在工作中产生的噪音依旧存在,可这次连机仆也并不再发出噪音了。赛维塔重新涂装完毕的手甲被它悬挂在机械臂上展示着,喷漆的味道混在房间中本就存在的机油味里,几乎没有什么存在感。机仆花了大约三分钟的时间来等待下一步的命令,但它没有等到。在这三分钟的摇摆不定之后,藤丸立香沉默着从机械臂上取下了赛维塔的一侧手甲,又以某种方式从空无一物的黑暗里取出了动力甲装配所需的工具。
没有人说话,这是在沉默中绵延发展、最终得出结论的心照不宣的默认。正如藤丸立香拿起手甲后,赛维塔便自然而然地抬起了自己对应的那只手一样。在原体为他重新上甲的同时,赛维塔也同样领会到,她对那个保持沉默的提案默认同意了。
但气氛并没有因此而轻松下来。原体亲手为军团士兵着甲本该是件荣耀的事,可赛维塔的心思几乎不在这上面。他的灵能探知在原体身上并不总是足够灵光,但他确信,依然有一种沉重的东西压在藤丸立香的灵魂上。他想不到该如何解除掉那些重压,或许那不是他有能力处理的事,但他仍然试图思考,直到这段纯手动的、被当事双方都故意拉长过的整装时间终于接近尾声。
“为什么您要对我说这些呢?”放弃了一个找不到答案的问题后,赛维塔出声询问了另一个。
长时间的沉默似乎令藤丸立香的声带有些嘶哑。原体的声带也会因这点小事如此轻易地受影响吗?赛维塔不知道。但那句话的头几个字听起来确实没有被咬得足够清晰:
“我只是……”她无意义地移动了一下手上的工具,就好像要用它比划一个什么形状一样,却又在成型之前生生止住了这种冲动,“我只是,不希望在日后回想起来时,发现我们之间最后的一段对话是有关申斥和惩罚。要是那样的话就太遗憾了,对你我都是。”
一股情绪涌上了赛维塔的喉咙,令他的声带发紧。他不得不停顿了一下,才重新找回到自己正常的声音:“我……我明白。您说您不会再回来了。但之后的那些又是为什么呢?”
“……”藤丸立香缓慢地固定好了最后一个螺丝,将盖板合上、推入卡槽,“因为你最终知道了。”
“我知道了?”
“我没有说出来的那些真相。”
藤丸立香手指上冰冷的温度从赛维塔动力甲的神经传导中迅速消退。有那么一瞬间,她似乎想要拍拍阿斯塔特的肩膀,又或者是在差不多的高度上做出什么其他类似的动作,但最后,她只是示意对方从半跪着的姿态重新站起身来:“赛维塔里昂,不论你是否知晓谎言帷幕的存在,我都看见那些真相会在最终的最终追上你的灵魂。我确信,这是我无法违抗也没必要违抗的一个事实,即便它还没有发生。”
赛维塔露出了一个茫然的表情:“这是一个预言吗?”
“一个建议。或者说,一些建议。”藤丸立香稍微后退了一点,好以更加方便的角度重新直视比自己更高的阿斯塔特:“福格瑞姆的舰队会在三天之后抵达,他会说一些屁话,我会附和他。你可能会觉得我疯了,那就这么想吧,但不要真正理会这之后我发布的任何命令——把自己阳奉阴违的那点小聪明全都捡起来,我需要你在应付那些狗屁倒灶的瞎指挥之余,激活午夜条约以及一切相关的备件。”
“——什么?”赛维塔近乎失声,“可那是,几乎是又一个军团的储备——”
“就是你猜的那么回事。”这一次,藤丸立香的语气中当真透露出了残忍,“银河将被战火点燃的日子快要到了,诺斯特拉莫将会在漫天的炮火之下毁灭也是真的。你的灵魂会永恒沦落在愤怒与仇恨的业火当中,直到烧灼殆尽。即便如此,我也要求你必须对此做出准备,所有的一切都会在接下来的十几年里天翻地覆。等到一切尘埃落定之后,谎言背后的真相就会在你几乎将它忘记的时候重新追上你。到那时——”
她再次无意义地顿了一下,又重新开口:“到那时,如果你的悲苦绝望无处安放的话,就来恨我吧。因为我合该承担这一切。”
赛维塔只觉得荒诞:“但——这怎么可能呢?”
“太多事在很久很久之前的视角看来,都是不可能的。但在经历过当中的过程之后,它又会自然而然地得到相应的合理性。”藤丸立香勉强牵扯出了一个笑容,“就像你小时候也想象不到自己竟然会站在这里一样,不是么。”
她落下这句话后,便转身向着门外走去了。不知所措的机仆仍然在原地待机,廊下寒冷清新的空气顺着自动滑开的机械门流进来,赛维塔在惊慌与迷茫当中无意识地追逐着她的背影,随后,发现她在门口处再次停下了脚步:
“我其实没有资格说这种话。”她这样说,“但我确实爱你们所有人。”
“以及,永别了,赛维塔。”
这是她第一次,也是最后一次叫他一直以来对所有人坚持的那个昵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