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感谢你的工作,坦德典刑官。”原体保持着之前的笑容,但有些许疲惫在她“感到有趣”的情绪消退后,不可遏制地攀上了她的面孔,“我希望能接手这件事接下来的部分,并借这个机会和我的一连长单独谈谈。你可以解散了,去用空出来的这点时间做些你自己想做的事吧。”
从肢体语言上来看,典刑官似乎一时间显得有些茫然。不好说这种茫然到底是来源于他正在执行中却被打断的任务,还是藤丸立香最后说出的那句根本算不上指示的指示。至少,赛维塔猜是后者:
“眼下可不是拉着在场所有人研究‘你自己想做的事’是什么的气氛。”赛维塔以高超的技术在嘴唇几乎没有移动的前提下嘶嘶地提醒,即便他清楚原体不可能听不见,“这是‘清场’的意思,你现在该做的事情是离开这个房间,去找别的地方研究你的问题。”
当然听见了这段话的藤丸立香轻轻笑出了声。在这样的背景音里,坦德再次看了他一下——或者说,在头盔底下剜了他一眼。赛维塔毫不怀疑,这一次转头的动作底下包含着一句“还用你说”的埋怨,但对方没有真的将这类话说出口,只是对原体匆匆行了一礼,离开了这个机库中的小工作间。
这样一来,除开咔哒作响的机仆,这房间里就只剩下藤丸立香和赛维塔了。这种情况也早就不是第一次发生,但每一次,后者依然会无端产生一种头皮发紧的紧迫感。
“我没有什么想要辩解的。”这种紧迫感促使赛维塔尝试先发制人,“我还是坚持我的观点:诺斯特拉莫已经没救了,她应该被毁掉。”
“别那么紧张,你当然可以有自己的想法。”藤丸立香的笑容中浸染了少许苦涩,“在这件事上,我已经强迫你违背你自己的意志执行我的命令了。我不会强行夺走你的观点,但我确实也希望能看到你带领她浴火重生的那一天——功利地说,我们不可能放弃那上面的精金。你就姑且当我是为了这个,才坚持让它在第八军团的统治之下,存续在帝国当中的吧。”
赛维塔立刻把不满的情绪写在了脸上:“您知道我不想做这件事。您本可以让沈,让马卡里昂,让西吉斯蒙德,让随便什么人来监理诺斯特拉莫的新政府,他们都肯定能做得比我好——但您偏偏选了对这份工作最为抗拒的我。”
“是的,我听出了你的控诉。我承认我委屈你了。”藤丸立香以轻柔婉转的诺斯特拉莫语这么说,句中过多的辅音气口令她听起来仿佛在叹息什么,“我很抱歉,赛维塔里昂。”
此时此刻,赛维塔已经清楚地知晓了这结果已是定局,但他还是忍不住想要挣扎一下:“您真的不打算改变一下这份人事任免吗?”
“我很抱歉。”藤丸立香如此重复,“但我有时候也会变得非常残忍。”
“我可能会把所有政策都搞乱。”赛维塔毫无力度地威胁。他其实并不会那样做,他自己和他的原体都清楚这一点,但他还是负气地如此说,“等到您下一次回来的时候,就会发现自己的母星饿殍遍地,哀鸿遍野。”
“我相信如果诺斯特拉莫真的在将来的某一天再次变成了那样,那也至少不全是你的错。”藤丸立香说。
原体的语气平淡,没有什么特别的情绪波动。因此,赛维塔原以为这不过是一句平常的假设性调侃,一种对子嗣表示信赖的简单话术,就和以往的任何一次交谈中普遍存在的一样,但对方接下来的一句话令他猝不及防:
“另外,”她说,“我应该不会再回来了。”
赛维塔连最简单的一句质疑声都没能成功发出。在听到这句话的那一瞬间,它背后可能存在的引申含义便令他全身的血液都一下子冷了下去,仿佛他整个人都在麻木中被冻成了冰。他在那个瞬间里恍惚见到了无数种可能性的虚象,又强令自己把注意力转开,收束管理好自己那能够与亚空间联通的灵魂,不去窥视倾听至高天中传来的低声絮语。他可能花了一分钟的时间才勉强找回了自己的声音,然后才在强烈的动摇之下问出了那个迅速地膨胀起来的、几乎占据了他全部意识的问题:
“……为什么?”
您为什么这么说?为什么只对我说?这是一个玩笑吗?还是您真的如此做出了决定?如果是后者的话,那么它是基于怎样的前提才被做出的?是否还有更改的余地?您明明才再一次地决定整饬诺斯特拉莫的政务,却为什么又对我表示您要弃它而去?
“我清楚,立刻就这么说令我显得既出尔反尔又绝情。”藤丸立香苦笑着回答,“但除非有奇迹发生,否则我确实不会再回来了。”
这是一个坏结果。赛维塔心想。这不是玩笑。藤丸立香不会开这种真的会吓到人的玩笑。但这结果应该没坏到底——
“——那所谓的‘奇迹’——”
他停住了自己说到一半的话。他不得不停住,因为藤丸立香的手指轻轻地抵在了他的唇边,阻止他继续说下去。
“嘘。”她以最为轻柔的语气,近乎耳语般地说,“我们不谈论这个话题。”
不知是否是错觉,赛维塔感觉那手指很冷。即便他的血依然在因为进一步的坏消息而继续冷下去,那种冰冷的触感也依然留在他的皮肤上,顽固地盘桓不去。
午夜领主当中不允许被谈论的话题只有一个:将至未至的、脆弱到甚至能被无意识的语言所影响的,某种未被确定的未来。
最糟的情况:藤丸立香并不是“不再”回到她的母星。这本质不是一个“决定”,而是帝国中最为强大的一个先知做出的一个预言。
在这一次离开后,她将“不能”再回到此处了。
“为什么?”赛维塔以干涩的声音勉强发问,“为什么是我?您为什么选择告诉我这些?”
“我很抱歉,赛维塔里昂。”藤丸立香回答,“我这样选择只是因为,这是我们最后一次见面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