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人离开,许青松快速将投注的注意力收回,不再分心于那远去的云魄分身和追踪者的动静。
山洞内重归寂静,只有地脉深处传来的、极其微弱的灵气脉动,以及空气中尚未完全散尽,因幻术施展而残留的淡淡水汽与光影扭曲的余韵。
他闭目凝神,将全部心神沉入丹田气海,全心全意地感受着悬浮于金丹旁的道枢玉灵之内,那如星河般浩瀚深邃、又如水波般柔韧无形的虚空道韵。
玉灵表面的云纹仿佛活了过来,不再是静止的图案,而是一道道流淌的道之轨迹。
他不再试图去“解析”或“理解”,而是放松心神,任由自己的意识被那轨迹牵引,如同溪流中的一叶扁舟,顺流而下,驶向未知的深处。
先前对《太虚水法》虚空特性的新感悟,此刻如同一把钥匙,缓缓插入了锁孔,玉灵内蕴的玄奥向他敞开了一丝缝隙。
不过片刻,一种奇妙的感受悄然降临。
身下青石的冰凉触感,山洞内略显潮湿的空气,体内法力运转的潺潺之音,甚至包括自身存在的明晰感,都在迅速褪色和远去。
并非消失,而是仿佛隔了一层极薄却又无限遥远的琉璃。
他的意识并未昏沉,反而进入了一种前所未有的清明与空阔状态,但这份清明却与对外界的具体感知彻底剥离。
思虑停滞,心念不起,唯有一片混沌初开般的、纯粹而抽象的感与知,与道枢玉灵内流转的虚空道韵水乳交融。
他瞬间陷入了无念妙境之中。
这对于此刻的他而言,并不全是好事。
在这种强敌环伺、危机四伏的关键时刻进入无念妙境,虽然能让他摒除一切杂念干扰,以最贴近本源的方式感悟大道,效率远超平日苦修参悟,却也会彻底失去对于外界和时间流逝的感知。
心神彻底内敛沉入道境,肉身便如泥塑木雕,毫无防备。
说不得一次沉浸,外界光阴便直接流逝了半月甚至更久。
而在这段时间里,除非有人在周边制造特别大的动静或是靠他太近,才会被察觉。
而那可能去而复返的追兵,或新的搜寻者,成为了他此刻最大的威胁。
但他在进入这种妙境的刹那,并无选择,也来不及权衡利弊。
盖因无念妙境本就玄之又玄,可遇不可求,是修士在特定契机、特定心境、与大道产生深层共鸣时方有可能触及的顿悟升华状态。
非主动寻求可得,亦非意志能够轻易抗拒或延迟。
除非外界的动静足够巨大,产生的冲击强烈到足以撼动他沉入道境的深层意识,方才能够将他惊醒。
许青松的意识,此刻已徜徉于一片难以言喻的虚空意象之中。
那不是纯粹的黑暗或空无,而是蕴含着无限可能性的一片世界。
他看不到,听不到,却仿佛能触摸到空间的质地,能体会到距离的弹性。
道枢玉灵如一颗微缩的星辰,在他意识的核心缓缓旋转,每一次律动,都与这片抽象虚空的某种深层节拍相合。
《太虚水法》的文字在心田深处自然流淌,不再需要解读,其真意如同清泉,直接浸润着他的道基。
“上善若水,水善利万物而不争,处众人之所恶,故几于道……夫唯不争,故无尤。”
不争,非不作为,而是顺应大势,容纳万物,以无形驭有形,以柔弱胜刚强。
虚空之道,某种程度上,正是这种不争与容纳的极致体现。
他的万法云幕神通,本就蕴含了“云无常形,幕笼万法”的意蕴,此刻在这无念妙境中,与太虚水法的虚空承载之道、与道枢玉灵的指引相互印证,迸发出无数灵感的火花。
这些火花并非具体的法术构想,而是对“云”、“水”、“虚”、“空”这些概念背后更本质道则的惊鸿一瞥。
时间,在这种状态下失去了意义。
或许只是弹指一瞬,又或许已过了数个时辰。
洞外,日影西斜,山林间光线逐渐黯淡,夜晚即将降临。
而早先被云魄分身吸引而去的三名仙庭追兵,在追出约百里之后,终于凭借更精妙的合击之术与追踪法器,将那具模拟许青松气息、但实力和灵智远逊本体的云魄分身成功击溃。
分身溃散,化为缕缕精纯的云雾之气,旋即消散在空气中,未留下任何实质性的痕迹,只有一丝淡到几乎无法捕捉的、属于许青松本源的微弱气息,也很快被山风吹散。
“是分身!”
面皮微黄的陈姓修士收起手中那面用于锁定气息的淡金色罗盘,脸色有些难看。
罗盘指针在分身溃散后,彻底失去了明确指向,只是茫然地微微颤动。
“好精妙的幻术与分身之法。”
中间那位面容普通的修士,亦是三人中被称为李师兄的首领沉声道,他盯着分身消散的地方,目光锐利如鹰。
“那山洞中的他,神态、气息、甚至那一瞬间的慌乱与遁走的决绝,都惟妙惟肖。若非这分身实力与反应终究差了一线,被我们合围时破绽稍显,几乎就要被他骗过去了。”
身形瘦削、嗓音沙哑的周姓修士补充道:“而且,那幻境中的云雾,对神识干扰极强,若非我天生对气流和灵力微澜敏感,怕也难立刻识破其遁走的真假,布此局者,于幻、雾两道造诣匪浅。”
三人聚在一处矮坡上,复盘方才经历。夜风渐起,带着山林间的凉意。
“能将幻术运用到如此地步,且舍得用一具如此精良的分身作饵……”
李师兄沉吟道。
“此人绝非寻常金丹修士,盛名之下无虚士,道院真传名不虚传,我等需得更认真些才是。”
他话锋一转:“不过,正因如此,他耗费心力布下如此逼真的幻局将我们引开,那处山洞,或者说那片山林区域,定然藏着什么他不愿让我们发现,或者他暂时无法带走的东西,甚至他本人之前确实就藏在那里,布下幻阵掩护,真身则趁我们被引开时,从另一方向悄无声息地溜走了。”
“李师兄的意思是,我们被耍了,他可能根本没走远,或者在那里留了后手?”
陈姓修士问。
“走,肯定是走了。”
李师兄肯定道,“换作是我,用分身诱敌成功,争取到时间,第一要务必然是立刻转移,远离险地,绝不会心存侥幸继续留在原处,风险太大。”
他顿了顿,又道:“但正因为我们认为他走了,所以那地方,反而可能被我们忽略掉一些关键的线索,他走得匆忙,就算撤除了最核心的隐匿阵法,外围那些迷阵、困阵,以及布阵时留下的痕迹,乃至他曾经停留处可能残留的、未被彻底抹除的气息或物品,都可能是我们重新定位他的线索。”
周姓修士沙哑道:“追踪法诀失效,罗盘指向模糊,他身上必有重宝,或者掌握了极高明的敛息匿踪之法,能干扰甚至屏蔽仙庭的常规追踪术。”
“不错。”李师兄点头,“所以,我们不能只依赖追踪术,回那山洞去,仔细勘察,就算找不到他直接的踪迹,能摸清他布阵的手法习惯、残留的气息特性,甚至判断出他可能遁走的方向或偏好,对接下来的搜寻也有帮助,仙庭给的时限可不宽裕,其他几组人估计也在行动,我们不能落于人后。”
意见统一,三人不再耽搁,立刻折返,朝着最初发现许青松的山洞方向疾驰而去。
他们的身法同样精妙,在昏暗的山林间如鬼魅般穿梭,尽量避开可能存在的视线与神识探查,显然也是经验丰富的追踪与猎杀者。
不过半个多时辰,他们便再次回到了那片丘陵坳地,找到了那个被藤蔓半掩的山洞入口。
夜色已浓,月华未显,只有稀疏的星光透过林木缝隙洒下点点微光,更显此地幽深静谧。
“幻术已散,洞口依旧。”
陈姓修士谨慎地以罗盘和几样小巧法器探查四周,确认没有新布置的陷阱或预警禁制。
“看起来,他确实没有再做多余布置,像是笃定我们不会回来,或者来不及做更多。”
“进去看看。”
李师兄当先,再次踏入山洞。
洞内比外面更暗,但对于金丹修士的目力而言,并非障碍。
石室内空空如也,只有中央那块青石依旧,上面似乎还残留着极淡的、人体久坐的温热与气息痕迹,但也正在飞速消散于冰凉的空气中。
三人仔细搜寻了石室的每一个角落,甚至以法术探查了石壁和地面,除了确认此前幻术施展时残留的些许水属性和云属性灵力波动外,一无所获。
没有遗留的物品,没有刻画的符文,没有隐藏的暗格。
“很谨慎,也很干净。”
周姓修士评价道。
“走,去外面,看看他布阵的痕迹。”
李师兄带头走出山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