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林间的时光,在凝神感悟时流逝得无声无息,又仿佛因外界的步步紧逼而被无限拉长。
许青松盘膝坐在复合阵法最核心的隐匿节点上,周身气机与脚下驳杂的地脉、林间游荡的水汽雾气浑然一体,金丹在丹田内徐徐转动,吞吐着经由道枢玉灵转化过的一缕缕精纯而略显晦涩的虚空道韵。
他的大部分心神都沉入玉灵所展示的那片似有若无、承载万法的太虚意境之中,对外界那三道逐渐逼近的气息,仅保留着一丝如水面涟漪般的警戒。
那三人踏入外层迷阵的动静,透过阵法的微妙反馈,清晰地映照在他的感知里。
如同石子投入静谧的湖面,荡开的波纹揭示了来者的方位与动作,却无损湖心的深邃。
许青松的意识只是轻轻拂过这圈涟漪,确认了预料之中的发展。
迷阵生效,对方暂时被困,他的意识旋即便又如沉石般落回对道枢玉灵的参悟中。
仙庭的追踪手段超出常规,这短暂的缓冲期每一息都宝贵至极,他需在真正的雷霆降临前,尽可能地从这件准仙器中汲取更多关乎“虚空”的灵光,这或许不仅是破局的关键,更是未来道途的基石。
迷阵之内,景象变幻。
参天古木的位置似乎时刻在细微调整,地上的苔藓路径蜿蜒交错,失去明确指向,连林间漏下的天光都显得暧昧不明,混淆着时辰与方向的感知。
三名头戴无纹面具、身着不起眼灰褐色劲装的修士呈三角阵型缓缓推进,他们步伐沉稳,彼此间保持着既能随时支援又不易被范围术法同时笼罩的距离。
指尖那点淡金色的洞察微光并未熄灭,如同黑暗中的萤火,顽强地穿透迷阵的干扰,为他们指引着大致方位,却也如同明灯般将他们探索的轨迹暴露在设阵者的感知中。
“巽位三步,林木为虚,坎位回转,水声溯。”
三人中居于侧翼的一位修士低声开口,声音经过面具的过滤显得沉闷而平板,他指尖金光闪烁,似乎在解析着阵法灵气的流动规律。
“并非高深阵法,胜在融于自然,借了此地贫瘠灵机的杂乱为掩体。”
居中那位显然是为首者,接话道,他的目光透过面具,冷静地扫视着周围看似寻常的林木。
“布阵者心思缜密,不愿多耗灵力于华丽幻象,只求迟滞与迷惑,如此风格……”
“倒符合目标一贯的作风。”
第三位修士接口,声音里听不出情绪,唯有指尖金光微微跳动,显示其正在持续施法探查。
“谨慎,高效,善于利用环境。看来,我们找对地方了。”
话语间,一丝难以掩饰的兴奋感,如同投入静潭的微小火星,在三人之间传递。
这兴奋并非源于即将到来的战斗,更像是猎犬终于嗅到了确信无疑的猎物踪迹时的本能反应。
有阵法防护,且是如此贴合目标性格的阵法,几乎可以断定,他们追踪的那位浮云道院真传,此刻就在这片山林的核心某处。
这意味着巨大的功劳,以及在仙庭内部难以估量的潜在奖赏。
就算不是本人,或许也能在此获得一些有用的信息。
他们的交谈,一字不落地被阵法吸纳,传递到许青松的感知中。
他依旧闭目凝神,唯有眉梢几不可察地动了动。
对方言语中对他的风格有所了解,这并不意外。
仙庭既然将他列为重点标记目标,自然会搜集他的情报,分析他的斗法习惯。
关键在于,这三人的气息……
许青松分出一缕神识,借着阵法为媒介,如无形的触须,轻轻拂过迷阵中三人的周身。
灵力流转中正平和,根基扎实,带着玄门正统功法特有的清灵醇厚之感,与周围天地灵气的交互也显得自然圆融,毫无妖族那种特有的暴戾或魔道功法的诡谲、阴浊。
若非他们指尖那点标志性的淡金色仙庭洞察之光,以及此刻充满敌意的行动,单从气息判断,这三人与寻常玄门大派中精修内丹的金丹修士并无二致。
“果然……”
许青松心中了然。
妖族主力被牵制在边境和几处主要战场,想要如此快速、精准地深入到西域腹地这片荒僻山林,可能性极低。
魔道修士虽有动机,但其功法气息难以在短时间内伪装得如此纯正,尤其是在需要持续催动仙庭追踪秘法的情况下。
那么,最大的可能,便是早已被仙庭渗透、收编,或者本就是仙庭安插在人族玄门之中的双面修士。
这些人表面上是某某门派的长老、客卿甚至真传,暗地里却效忠于那高高在上的新仙庭,成为其插手人间事务的触手与利刃。
对此,许青松并不感到特别意外或愤怒。
魔道之乱后,南离洲乃至整个修真界暗流汹涌,各大势力之间裂隙隐现,仙庭早已布局落子,再正常不过。
他只是将这份认知记下,作为后续判断对方可能手段的参考,旋即不再过多关注。
气息可以伪装,立场早已分明,此刻纠结于对方的具体出身并无意义。
他的心神重新聚焦于道枢玉灵内部那仿佛蕴含着一片微型星空的混沌雾气,试图捕捉那稍纵即逝的“虚空”真意。
身外身的感悟同步传来,对《太虚水法》的某些关隘处似乎有了新的松动迹象,这让他更加珍惜这难得的片刻安宁。
迷阵中的三人,并未因短暂的交流而停止破阵的步伐。
他们中显然有人具备阵法造诣,或是拥有合击破阵的秘术。
只见居中为首者指尖金光陡然一亮,化作数道纤细的金线射出,分别钉入周围几个看似随机的方位。
那是许青松布阵时设置的几个次要灵气节点。
几乎同时,左右两人指诀连变,口中默诵短促咒言,两股性质略有不同却同样精纯的玄门灵力涌出,一股如春风化雨,轻柔地渗透进被金线标记的节点,扰乱其内部稳定的灵气结构。
另一股则如磐石镇守,在三人周围布下一层稳固的灵力屏障,防备可能触发的反击陷阱。
这种破阵方式,并非以力强破,而是以巧解构,针对的是阵法与自然灵气结合不够紧密的薄弱处。
许青松布阵时因时间仓促,且此地灵气驳杂贫瘠,确实在一些非核心节点上留下了可供高手利用的细微破绽。
他感知到迷阵的运转出现了滞涩,几处幻象开始变得不稳定,如同水波荡漾的倒影。
“找到了,生门在震位偏东,随我来。”
为首者低喝一声,率先朝着一个方向踏出。
三人动作迅捷而默契,瞬间脱离了开始崩溃的迷阵幻象范围,眼前景物豁然开朗,重新显露出山林原本的样貌。
他们面前,出现了一个被藤蔓半掩、入口狭小的天然山洞。
洞口幽深,内里光线暗淡,神识探入亦感到一种轻微的阻滞,显然内部另有布置。
三人没有丝毫犹豫,在洞口稍作停顿,检查了周边并无明显陷阱后,便由为首者打头,两人侧翼护持,收敛声息,小心翼翼地鱼贯而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