屠夫凑近了一些,身上浓烈的血腥味扑面而来,皮笑肉不笑道:
“那里的空气里,全是烂肉和机油的臭味,地上流的是洗不掉的污血。”
“以前有不少从尖塔下来视察的文职人员,刚进去不到五分钟,就把他们昂贵的午餐吐得满地都是,还有人吓得尿湿了裤子。”
比尔恶意地盯着罗维整洁的主管制服。
“如果你觉得胃里不舒服,担心弄脏了你的靴子,现在拒绝还来得及。毕竟,种地的人,未必见得惯杀猪的场面。”
这是第二次试探。
比尔在赌罗维是个只会在纸面上谈兵的软脚虾。
如果罗维拒绝,那么在接下来的合作中,比尔就会在心理上,占据绝对的主导地位,还可能在加工环节做手脚。
罗维抬起手,轻轻整理了一下衣领。
他没有表现出被冒犯的愤怒,也没有流露出对血腥的厌恶,眼神还是和来时一样沉稳。
“实地盘点固定资产的运行状况,本来就是审计流程的一部分。”
罗维迎着比尔充满压迫感的目光,淡淡地说道:
“我需要确认你的生产线,是否正如你吹嘘的那样高效,以确保我的原料不会被浪费。”
“至于气味和血腥,在第七粮仓,我见过更糟糕的东西。带路吧,比尔主管。”
比尔愣了一瞬,随即爆发出一阵大笑。
“好,有种!”
他推开大门,对着门外的卫兵吼道:
“打开通往第4号车间的气密门,我们要带客人去见识一下,什么才是真正的工业美学!”
……
第4号肉糜车间。
这里没有昼夜之分。
悬挂在穹顶上的高压钠灯,投射出令人焦躁的昏黄光线。
每一次呼吸,肺叶都要被迫过滤掉高浓度的油脂微粒,铁锈粉尘和蛋白质的焦糊味。
对于普通人来说,这是地狱的恶臭。
然而对于北部粮仓的主管“屠夫”比尔而言,这是金钱与权力的费洛蒙。
“听听这声音,罗维主管。”
比尔走在前面,沉重的液压外骨骼靴子,踩在镂空的钢格栅上,响起金属的摩擦声。
他张开双臂,仿佛一位正在向客人炫耀自家酒窖的庄园主。
尽管四周流淌的不是红酒,而是暗红色的废液。
“活塞的轰鸣,齿轮的咬合,还有骨头被压碎时的脆响……这是整个丰饶二号,最美妙的交响乐。”
罗维跟在后面,面无表情,调整了一下呼吸面罩的过滤阀。
他的目光,并未在比尔夸张的肢体动作上停留,而是习惯性地扫视着周围的生产线。
在他的视野中,这里的一切,都被打上了资产评估的标签。
左侧,是一排巨型M36型绞肉阵列。
数十名切除了痛觉神经的机仆,正机械地把尚未完全解冻的有机块,送入进料口。
这些有机块主要是之前从第九农业战区送过来的存货。
有些有机块上,还残留着变异生物的几丁质甲壳,有的还能看见纳垢行尸,特有的灰绿色皮肤。
机器并不挑食。
硕大的螺旋绞刀,在轰鸣声中旋转,将一切血肉、骨骼、病毒和异端信仰,统统搅碎成均匀的淡粉色肉糜。
右侧,则是高温蒸汽管道。
由于缺乏维护,管道连接处嘶嘶作响,喷射出的白色蒸汽,不时烫伤路过的劳工。
罗维注意到,这里工人的残疾率高得惊人。
几乎每个人的身上都有义肢。
有的是粗糙的铁钩代替手掌,有的是生锈的铁棍代替小腿。
他们的眼神空洞、麻木,仿佛一群只会重复动作的血肉零件。
【固定资产折旧率:极高。】
【维护成本:极低。】
【安全隐患:致命级。】
罗维在心中的账本上飞快地记录着。
这是一种极度粗放的掠夺式经营。
比尔并不在意“零件”的损耗,因为在过去,第九农业战区会源源不断,送来新的尸体和难民补充缺口。
不过现在,上游断了。
如果比尔继续维持这种高损耗的模式,不出三个月,北部粮仓就会因为劳动力枯竭而停摆。
罗维当面指出问题,缓声道:
“你的损耗太大了,比尔。刚才那个负责清理进料口的工人,他的反应速度,比标准慢了0.5秒。”
“如果不是运气好,他的手臂已经被卷进去了。一旦机器卡死,停机一小时造成的产能损失,足够你给他换一条好一点的机械臂。”
比尔停下脚步。
他转过身,闪烁着黄光的机械义眼,在罗维身上聚焦,随后发出一阵笑声。
“哈!这就是你们这些,坐办公室的书记官的通病,总喜欢盯着芝麻绿豆大的账目。”
比尔随手从旁边的流水线上,抓起一块刚压制成型的军粮饼干。
是块半成品,还冒着热气。
他也不嫌烫,直接塞进金属下颚的进食口,“咔嚓”一声咬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