因为他敏锐地捕捉到了罗维眼中的寒光。
理智告诉他,苏珊的这番话,简直是荒谬。
在任何一位巢都总督眼里,死掉一千个这样的“活体管道刷”,也不如折损一名全副武装的卫军士兵让人心疼。
人命是可再生资源,而训练和装备不是。
然而,在这个狭小的房间里,更准确地说,在这位农务顾问、新任粮仓主管面前,帝国的通用法则被颠覆了。
他现在很清楚罗维对待这种事情的态度:
话语权的重量,并不取决于肩章上的军衔,而是取决于谁在绞肉机里,填入了更多的血肉。
道理很简单。
如果是前任主管凯斯,他可以直接驳斥苏珊。
在罗维面前,不可以。
当然了,如果是前任主管凯斯主持的会议,苏珊这种遗孀,也没资格发言,更没资格参会。
他憋了半天,嘟囔了一句出来:
“那……那也是为了工作。再说了,我也没少给这群小崽子塞压缩饼干,这不算成本吗?”
角落里,一直没说话的死囚代表,也举起了戴着镣铐的手。
他的整张脸,因为最近频繁接触工业剧毒废水,而显得溃烂斑驳,嗓子沙哑难听道:
“主管大人,也别忘了我们啊。”
“为了维护田里的喷灌管道,我们可是把脑袋别在裤腰带上干活。”
“来自西部粮仓和两个地下巢都的工业废水,味儿太冲了,防毒面具都挡不住,好几个弟兄到现在还在咳血。”
“我们这群人烂命一条,没别的念想,就想求大人赏几根烟抽,麻醉一下这烂透了的神经。”
罗维静静地看着这一切。
作为一名审计师,他习惯于将一切量化。
情感、牺牲、功劳,在他眼里都是为了达成最终报表平衡的变量。
他不反感这种争抢。
相反,这种为了生存而爆发的竞争欲,正是驱动这台庞大机器运转的润滑油。
“够了”
罗维合上笔记本。
终止了这场关于苦难与功劳的拍卖会。
“巴克回收了原料,苏珊完成了工艺,孩子们清理了热风炉,死囚们维护了管道。”
他环顾众人,冷酷而精准地给出了定价:
“我不关心谁更惨,也不关心谁的功劳更大,我只关心结果。现在的麦子站住了,炉子也通了,这就是结果。”
罗维从抽屉里,拿出几张盖着红章的票据,推到桌子中间。
“所有人,月底加发两张肉票。苏珊,给那三个晕倒的孩子,额外加一份高能营养剂。死囚队,每人两包劣质烟草。”
听到“肉票”和“烟草”,会议室里的气氛瞬间从紧绷变得松弛。
在这个世界,没有什么比实实在在的蛋白质和尼古丁更能抚平怨气,更能让人忘记伤痛,继续像牲口一样卖命。
“感谢主管大人的仁慈!”巴克一把抓过肉票,脸上的阴霾一扫而空。
罗维看着他们贪婪的眼神,心中毫无波澜。
这并非仁慈。
这只是维护工具所必须支付的保养费。
然而,这种轻松并没有持续太久。
一直沉默监控数据的阿尔法神甫,发出了一连串急促的二进制蜂鸣。
他伸出机械触手,把一张复杂的动态光谱分析图,强行切入了大屏幕中间。
图表上,两条刺眼的红色曲线:
一条代表“毒性残留”;
一条代表“物理硬度”。
正像两条失控的毒蛇,缠绕攀升,最后双双突破了代表安全阈值的红线。
“这是什么?”罗维皱眉问道。
“这是代价,顾问。灰骡-1号的产量确实惊人,但这是建立在对工业废料疯狂吞噬的基础上的。”
阿尔法神甫指向第一条曲线,焦虑道:
“首先是物理硬度。为了在高浓度的酸性土壤中存活,并支撑沉重的麦穗,这些植物启动了极端的防御机制:生物硅化。”
“它们把吸收的硅化物、钙质和铁离子,全部泵入了麦壳和麦芒之中。现在的麦粒外壳,不再是植物纤维,而是一层微米级的‘生物装甲’,硬度堪比花岗岩。”
他立刻调出一组物理模拟画面。
画面中,东部粮仓现有的老式磨面机,在接触麦粒的瞬间,发出刺耳的尖啸。
仅仅坚持了三秒,合金齿轮便崩断飞出,火星四溅。
“我们的设备根本‘咬’不动它们。”
“如果强行研磨,我们得到的不是面粉,而是一堆掺杂着齿轮铁屑,和石粉的工业废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