解决了意识形态的问题,会议进入了更具火药味的实质阶段。
“好了,鬼故事讲完了,现在谈谈具体业务。”
罗维翻开了面前的笔记本,钢笔尖在纸面上轻轻点了两下。
“这一周,为了保住地里的收成,我们往泥里填了‘骨头’,也在炉膛里耗了‘零件’。这笔账,我们现在摆到桌面上来算。”
这句话立刻引爆了核心团队之间,压抑已久的暗火。
在这个资源匮乏的星球,每一次复盘,都是一场关于生存配给的争夺战。
多一分功劳,不仅意味着自己的饭碗更满,更意味着手下的弟兄,能少饿死几个。
“主管大人,这几天的账,必须得算清楚。”
巴克的脚从桌子上放下来,震得桌上的水杯乱颤。
他指着窗外惨白的麦田,急切地邀功道:
“兽潮来袭那天晚上,您不让我们开枪,那是您的英明决策,我和兄弟们服气。省下的子弹,都是真金白银。”
“可是后面连续几天,是谁带着弟兄们下地的?地里全是西部粮仓运来的强酸废液,还有那些吃红了眼的麦子根须,那玩意儿扎进肉里,比刀子还疼。”
巴克一脸愤愤不平,直接撩起自己的裤腿。
有一块被强酸烧穿后,又胡乱缝补的补丁,露出下面溃烂发红的皮肤。
“是我的人,冒着腿被烧烂、人被麦子拖进去当点心的风险,一根根把还没化完的大腿骨,从酸泥里刨出来的,那可是几万吨的钙源啊!”
他越说越激动,唾沫横飞。
要把这一周的憋屈,都喷出来。
“阿尔法神甫的鸟卜仪只会报警,说什么‘茎秆强度不足’,‘严重钙缺乏’,全是坐在办公室里的废话!”
数日前。
极速生长的灰骡-1号,遇到了严重的生理危机。
由于麦穗吸收了过量的重金属,变得异常沉重。
而茎秆的木质化速度跟不上,导致大片麦田,出现了倒伏迹象。
这就如同一个长得太快的巨人,患上了严重的骨质疏松,根本撑不住自己的脑袋。
罗维当时的决策简单而粗暴:
补钙。
原料就是兽潮留下的致密兽骨。
一直沉默擦拭扳手的苏珊,冷冷地开口道:
“你闭嘴吧,独眼龙。想抢功劳,也得看清楚,是谁在干活。”
“骨头是你捞的没错,但把它变成能用的浆液,是谁干的?”
苏珊抬起头道:
“那些变异兽的大腿骨,硬得像花岗岩。是我带着遗孀组的女人们,连夜轮班,用大锤砸,用磨盘碾,硬生生把它们磨成了微米级的粉末。”
“为了赶进度,有两个姐妹的手指,都被磨盘夹断了。”
随后,她又说道:
“还有,为了给25天后的烘焙做准备,清理那批闲置了多年的工业热风炉,‘童工队’付出了什么,你知道吗?”
会议室的投影画面适时一转。
左侧屏幕上,是“白骨补钙”的壮观景象。
惨白的骨粉浆液,被高压喷枪,打在黑绿色的麦田上。
干燥后,整片麦田仿佛披上了一层惨白的骨质盔甲。
那些原本软趴趴的茎秆,在吸收了钙质后,重新变得像铁丝一样坚硬挺拔,在风中发出金属般的撞击声。
而右侧屏幕上,则是那群“最小的零件”。
画面昏暗,热风炉狭窄漆黑的内部。
二十五个枯槁的孤儿,身躯被粗劣的粗麻布片胡乱缠裹,如同一群瑟缩的食腐鼠,手里紧攥着锈迹斑斑的刮刀,钻进了那座炉膛深处。
里面充满剧毒烟尘与硬化钷素的残渣。
那里是连最畸形的成年苦力,都无法挤入的死角。
即便是那些经过改造的清洁机仆,也因不够灵活而无法触及。
只有这群被帝皇遗忘的孩子,这些为了罗维许诺的一碗合成淀粉绿汤,而在生死边缘挣扎的“活体管道刷”,才能胜任这卑微的使命。
画面中:
一个孩子因为吸入了过量的放射性粉尘,而剧烈痉挛。
他没有停下,只是用沾满油污的手背,狠狠抹了一把脸,混着黑血与眼泪,继续用刮刀死命地刮擦着管壁上顽固的积碳。
因为他被饥饿填满的大脑清楚地知道,停下手中的动作,就意味着救命的绿汤,将化为泡影。
苏珊指着惨白的屏幕,咬牙切齿道:
“仅仅为了一碗劣质的绿汤,这些幼崽的肺叶,就被工业废气腐蚀殆尽,遭受了不可逆转的致命损伤。”
“就在刚才,三个孩子因为缺氧,昏死在管道深处,如果不是我的人及时把他们拽出来,他们现在已经是燃料的一部分了。”
“巴克,你不过是磨损了一点鞋底,擦破了一点皮肉,而他们是在透支自己仅剩的生命,去换取清洁度。这笔血淋淋的账,你想怎么算?”
巴克顿时火冒三丈,就要发作,不过他嚣张的气焰,突然矮了半截。
“底层渣滓”和“帝国资产”的辩解词,到了嘴边,却生生咽了回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