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约翰愁眉苦脸,翻阅着厚重的羊皮纸账本,嘴里念念有词。
苏珊则面无表情,擦拭着一把沾满油污的活扳手,是她刚从维修车间带出来的。
右手边,则是原本属于凯斯旧部的中层管理人员:
仓储主管、灌溉组长、能源分配员。
这些人正襟危坐,眼神游移,畏惧罗维的雷霆手段。
而在会议室最阴暗的角落,坐着两名剃着光头,脖子上戴着高爆电子镣铐的男人。
他们是“特种废品回收队”的死囚代表。
这种级别的会议,本不该有他们的位置。
但在罗维的眼中,人只有“有用资产”和“无用资产”的区别,没有身份的贵贱。
“诸位。”
罗维缓缓开口。
嘈杂的会议室,马上安静下来。
“我不喜欢听废话,也不需要你们歌功颂德。”
“过去的七天,我们往地里倒了数千吨的工业废液,几百吨的尸体发酵物,还有数不清的骨粉。”
“现在,我要知道这笔投资的‘损益表’。”
说着,他的目光一一扫过众人,停留在老约翰身上。
“告诉我,我们的‘资产’,地里那些该死的灰骡-1号,给你们惹了什么麻烦?”
老约站起身,紧张汇报道:
“主管大人,麻烦大了。这几天人心惶惶的。”
老约翰咽了一口唾沫,开始组织措辞。
“底下的劳工们都在传,说我们种的根本不是神皇赐予的粮食,而是地狱里爬出来的魔鬼。”
“魔鬼?”
罗维挑了挑眉,端起面前的咖啡,抿了一口。
“是的,大人。”
老约翰苦着脸,指了指窗外道:
“您听听这动静。大白天的,地里全是‘咔咔’的响声,就像是有成千上万个死人,折断自己的骨头。”
“到了晚上更吓人,整片田都在冒白烟,地表的土,热得能把脚底板烫出水泡。”
“有几个胆小的农奴,昨晚被吓坏了,试图逃跑,被巡逻队抓回来了。”
会议室里响起一阵不安的骚动。
中层管理员们,交换着眼神,显然他们也听到了类似的流言。
在战锤世界,任何无法解释的异象,通常都会与邪恶的黑暗力量挂钩。
一旦这种恐慌蔓延,生产秩序就会瞬间崩塌。
“愚蠢。”
一道冰冷的电子合成音,打断了议论。
阿尔法神甫缓缓转动着他的机械头颅。
义眼中的红光,聚焦在老约翰身上,以技术人员特有的傲慢与轻蔑说道:
“肉体凡胎的认知局限。”
神甫挥舞了一下机械触手,调出一组复杂的数据图表。
“这叫‘极速拔节效应’。由于摄入了过量的蛋白质和高能废液,灰骡-1号的细胞分裂速度,是标准作物的四十倍。”
“一夜之间长高三十厘米,植物纤维在高速拉伸中断裂、重组,自然会发出类似骨折的爆鸣声。”
不等众人有没有理解,神甫继续解释道:
“白烟和高温,是生物热蒸腾。这片麦田的光合作用和根系代谢,正在超频运行,产生的生物热量在蒸发土壤中的水分和酸液。”
“这在热力学上,是完全合理的能量释放。”
老约翰听得目瞪口呆,显然“热力学”和“细胞分裂”超出了他的理解范畴。
他嗫嚅道:
“可是……神甫大人,劳工们听不懂这些。他们只知道,田里的声音听起来像冤魂在索命。”
罗维放下了咖啡杯。
瓷杯与桌面碰撞的清脆声响,截断了神甫准备继续抛出的长篇大论。
阿尔法的这种解释是对的。
然而在管理学上,对的解释,未必是有效的解释。
跟一群文盲和迷信者讲生物学,不仅是对牛弹琴,更是管理事故。
在这个充满愚昧与恐惧的世界,科学往往被视为巫术,而神话才是通用的货币。
罗维站起身,黑色的雨衣随着动作微微摆动。
他走到落地窗前,俯瞰着远处笼罩在蒸腾白雾中的诡异田野,神情肃穆道:
“老约翰,你告诉他们,不必惊慌。你们小时候,难道没听过老祖母讲的一个故事吗?”
所有人都竖起了耳朵。
“关于‘沼泽老人的馈赠’。”
罗维缓缓吐出这个词组。
他语调低沉,拥有令人信服的宿命感。
他再次祭出了这个在丰饶二号土著中流传甚广,对纳垢扭曲崇拜的古老神话。
对他而言,这不仅仅是一个故事,更是一套经过实战验证的“认知干预模组”。
当初面对总督侍卫长莉莉丝,被质问作为底层的四级书记官,为何通晓那些关于腐烂与重生的禁忌知识时,罗维便是搬出了这则神话故事,作为理论来源。
虽然从事后来看,当时莉莉丝侍卫长,多少看穿了这层拙劣的伪装,只是碍于总督的命令与利益捆绑,默契地选择了不予深究。
但既然这个借口,能在一个灵能者面前勉强过关,那么用来安抚眼前这群大字不识、满脑子迷信思想的底层劳工,不仅足够,简直堪称降维打击。
“传说在古老的年代,这片土地还是一片剧毒的沼泽。”
“沼泽深处淤积着万年的烂泥,那是死亡的温床。”
“如果不去管它,烂泥里就会长出吃人的毒蘑菇,诱捕过路的旅人。”
他停顿了一下,观察着众人的反应。
从工头们逐渐聚焦的眼神中,他知道自己找对了切入点。
罗维话锋一转道:
“但是,如果有一位勇敢的农夫,敢于引来天火,用高温去煮这锅烂泥,那些吃人的毒素,就会被煮沸、分解。”
“烂泥就会变成最肥沃的肥料,长出能让人活命的粮食。”
说到此处,罗维指着窗外热气腾腾的麦田。
“我们在做的,就是在这个寒冷的世界里,替那位‘沼泽老人’煮这一锅汤。”
“地里冒出的热气,是为了把毒素煮出来的‘丰收炊烟’;咔咔的响声,不是鬼哭,是麦子吃饱了以后,在感谢我们的款待。”
“这是一种馈赠,是只有最勤劳、最勇敢的人,才能享受的福报。”
罗维讲完以后,会议室里鸦雀无声。
过了几秒钟,一名年长的仓储主管,率先点了点头,若有所思道:
“原来是这样……煮烂泥,对,沼泽老人确实有这个说法。”
恐惧被一种更为古老、更为熟悉的逻辑所取代。
人们总是愿意相信他们能理解的东西,哪怕是编造的。
罗维重新坐回椅子上,恢复了审计师的冷酷神情。
“把这个故事传下去。告诉所有人,这是为了让他们活命,而进行的‘神圣烹饪’。”
“谁再敢传这是魔鬼,我就把他扔进发酵池,让他亲自去问问沼泽老人,到底谁才是魔鬼。”
“是,主管!”
老约翰挺直了腰杆,仿佛领受了神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