然后,以一种蕴含狂热期待的声音,问道:
“罗维顾问,您是否考虑过抛弃这具孱弱、低效、充满了无用激素干扰的血肉躯壳?”
神甫的声音充满诱惑力,就像是在推销一款最新的显卡。
“机械教从不欢迎平庸之辈。但您不同,您的思维回路是如此的清晰、冰冷、充满逻辑的美感。”
“只要您点头,我可以立刻向火星提交申请,为您安排最高规格的‘神圣改造’。”
他指了指自己半个被黄铜齿轮替代的脑壳,语气自豪:
“我们可以先从切除痛觉神经开始,然后换上更高效的鸟卜仪义眼,再把这身脆弱的皮肤,换成陶钢甲壳……”
“想象一下,顾问,您将不再需要睡眠,不再需要进食,您可以二十四小时,不间断地进行审计工作!”
罗维正在记录的手,猛地一抖,以至于钢笔尖,在纸上戳出了一个洞。
他脑海中,浮现出自己变成一个插满管子,只剩半个脑袋泡在防腐液里的“审计罐头”的画面。
不需要睡眠?二十四小时工作?
这他妈不就是永久加班吗?!
“不,绝对不行!”
罗维几乎是从椅子上弹了起来,脸色煞白,连连后退。
“神甫,我很喜欢我的痛觉,我也很享受吃饭和睡觉!这种福气,你自己留着就好!”
说完,这位平日里泰山崩于前而面不改色的主管,抓起记录本,落荒而逃。
连实验室的气密门,都差点忘了关。
阿尔法神甫愣在原地。
机械义眼疑惑地转动了两圈,响起一阵不解的嗡鸣声。
他不明白。
这是多少凡人梦寐以求的飞升之路。
是摆脱血肉苦弱的唯一捷径。
为什么顾问会表现得如此恐惧?
“我不理解。”
神甫转过身,看向缩在角落里,瑟瑟发抖的几名肉身学徒,问道:
“根据逻辑推演,这明明是对工作效率的最优解。顾问为什么会逃跑?”
几名学徒面面相觑。
最后还是胆子稍微大点的年轻学徒,缓缓地地举起了手。
“大、大人……”学徒咽了口唾沫,指了指罗维逃跑的方向,“或许是因为顾问大人还没有结婚?”
“结婚?”阿尔法神甫的处理器卡顿了一下,“那是什么?某种低效的生物质交换协议吗?”
肉身学徒硬着头皮解释道:
“在凡人的逻辑里,如果把如此……呃,如此重要的器官,都换成了液压杆和排气管,那么结婚这种协议,就没办法执行了。”
阿尔法神甫沉默了很久。
他的逻辑核心疯狂运转,试图解析这种名为“繁衍本能”的低级欲望,为何能战胜对机械真理的追求。
最后,他发出了一声充满遗憾的电子叹息。
“果然,血肉苦弱。”
“哪怕是顾问这样睿智的人,也无法摆脱这具皮囊带来的低级趣味。”
……
凌晨三点,东部粮仓。
除了远方工厂永不停歇的活塞撞击声,整个世界,仿佛都沉入睡眠。
行政大楼顶层的监控室内,恒温系统维持着令人清醒的十八度。
从阿尔法神甫那里回来,罗维又处理了一大堆积压的公务,然后坐在由数个鸟卜仪屏幕组成的阵列前。
手里端着的一杯合成咖啡,已经不再冒热气。
他没有睡意。
对于一名曾经的审计师而言,月底结账前这段时间的宁静,往往是虚假的。
而在战锤世界,这种宁静,通常意味着糟糕的事情,正在黑暗中发酵。
罗维放下咖啡杯,拿起钢笔,在面前屏幕上跳动的《夜间设施实时能耗监控图》上,圈出了一个异常的峰值。
“凯斯。”
他轻声呼唤。
桌面上插满管线的伺服头骨,亮起了红光。
与此同时,墙边的湿件服务器,发出一阵湿润的咕哝声。
那是凯斯的大脑,泡在营养液里震动的声音。
“我在,主管。正在为您服务。”
罗维用笔尖点了点那个红圈,询问道:
“解释一下,为什么外围警戒哨塔C-4至C-9区域的伺服阵列能耗,在过去半小时内激增了百分之四十?”
他停顿了一下,补充道:
“如果是外面的阵列终端,因为机魂不悦而短路漏电,而你对此视而不见,我想阿尔法神甫会很高兴,把你剩下的那半个脑子也拆下来做成绝缘垫片。”
凯斯立刻答道:
“噢,主管,请不要这样。线路绝缘性非常完美。能耗激增是因为鸟卜仪正在进行高强度的目标锁定运算:外围生物质探测器的读数,刚刚上升了百分之三百。”
屏幕上的绿色数据流,猛然一变,自动切换成了外围荒原的热成像画面。
原本死气沉沉的灰黑色荒原上,此刻密密麻麻地布满了暗红色的光点。
它们像是一群闻到了腐肉气息的苍蝇,正从四面八方,向着东部粮仓的“灰骡-1号”种植区蠕动。
罗维眯起眼睛,调整了焦距。
画面拉近。
那既不是人类,也不是纳垢的行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