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意料之中。”
罗维手腕下压,手术刀精准地切开了幼苗的主茎。
正常来说,他看到的应该是植物汁液应有的清香,见到翠绿的浆液流出。
然而从切口处缓慢渗出的,是一种粘稠浑浊,带着金属光泽的银灰色流体。
这种液体接触空气后迅速氧化,散发出刺鼻的苦杏仁味。
罗维用镊子,夹起一点灰色的植物组织,放在高倍电子显微镜下。
镜头聚焦。
微观世界的残酷真相,展现在眼前。
“它们吃得太快,消化系统过载了。”
罗维仔细观察的同时,冷静地进行着生物学层面的“查账”。
“神甫,这不仅仅是中毒,这是为了生存本能而进行的‘资产转移’。”
他调整焦距。
指着屏幕上正在移动的黑色斑点。
“看这里,植物细胞正在遭受重金属离子的轰击。”
“虽然我们切断了它们的遗传链,让它们变成了绝育的‘骡子’,然而这些愚蠢的植物,并不知道这一点。”
罗维的嘴角微微上扬。
“它们的基因里,仍然保留着亿万年进化来的本能:不惜一切代价保护核心‘资产’,也就是胚乳和注定无法发芽的胚芽。”
“为了给这些‘死胎’提供一个洁净的温床,这种拥有泰伦基因片段的植物,正在执行一套残酷的止损程序。”
罗维直起腰,在记录本上画出一个简陋的模型图。
“它们正在将无法消化的汞和铅,强行泵入表皮和麦芒。”
“这是一种生物富集效应,它们试图用重金属,为自己铸造一副剧毒的铠甲,好让内部的淀粉保持纯净。”
“而这,正是我们想要的。”
说到这里,罗维用笔尖,点了点图纸上的麦穗位置,继续说道:
“‘灰骡-1号’在做一笔注定亏本的投资。它们拼命洗白‘坏账’毒素,将其剥离给‘子公司’麦麸和外壳,试图保全‘母公司’淀粉的资产价值。”
“它们以为,是在为下一代储备口粮,实际上是在为我们生产军粮。”
听完罗维的这番话,阿尔法神甫的数据处理器,飞速运转起来。
他很快得出了结论,惊叹道:
“利用生物的繁殖本能,作为净化过滤器,真是精妙的想法,理论上也可行。”
“可是顾问,根据生长曲线推演,这个‘洗白’的时间窗口非常窄。”
“没错。”
罗维合上记录本,眼神变得锐利。
“如果收割早了一天,毒素剥离未完成,我们会毒死半个星界军团,被送上军事法庭。”
“如果晚了一天,为了固定住这些重金属,麦粒的外壳会彻底金属化,内部淀粉也会随之木质化。”
“到时候我们收上来的不是粮食,是一堆咬不动的石头。所以这是一场精密的收割,我们必须精确到小时。”
随后罗维转过身,下达了冰冷的指令:
“阿尔法,从今天开始,增加采样频率。每六小时,进行一次破坏性切片分析。”
“我要你建立一个动态的‘毒素迁移模型’,我要确切地知道那条红线,什么时候降到安全阈值以下。”
“另外,通知老约翰,让他把封存的工业热风炉预热,我上次查看固定资产台账时,记得有好几台。”
罗维脱下手套,扔进废物处理桶。
“既然生物学的自我净化还有残留风险,那我们就用物理手段,再帮它一把。”
“准备好高温烘焙方案,哪怕是把麦子烤焦,我也要确保最后报表上的数据是‘可食用’。”
听到这里,阿尔法神甫几条挥舞的机械触手,停滞在了半空。
他的逻辑核心,正在经历一次剧烈的震荡。
作为机械教的一员,他习惯了祈祷机魂,习惯了用神圣的油膏去安抚未知的故障。
面对含有剧毒的作物,机械教的标准流程通常是“净化”:
也就是连土带苗一起烧掉。
但罗维没有。
这个凡人没有祈祷,没有惊慌,更没有动用一丝一毫的灵能。
他仅仅是用一双肉眼,配合几台简陋的显微镜,就洞穿了这群变异植物体内,最隐秘的生理机制。
他把不可控的“毒素”,变成了一个可以计算、可以预测、可以利用的“变量”。
利用生物富集转移毒素。
利用时间差规避风险。
最后再利用物理烘焙兜底。
这一套组合拳,逻辑严密得就像是一段完美运行的STC代码。
“赞美……万机之神。”
阿尔法神甫的机械发声单元里,传出了近乎虔诚的颤音。
他凝视着正在低头记录数据的罗维,一身主管的制服下仿佛隐藏着比任何大贤者都要精密的齿轮。
“顾问,您的智慧令机魂都感到羞愧。”
神甫低下半机械的头颅。
“您不仅是在种地,您是在为这群野兽编写逻辑。这种‘以毒攻毒,精准剥离’的思路,简直是神圣的算法。”
罗维头也没抬,只是淡淡地回了一句道:
“这不是神圣,神甫。这只是成本控制。死人是没法交税的,所以我们得让这粮食能吃。仅此而已。”
然而这句轻描淡写的话,在神甫听来,却比任何祷言都要震耳欲聋。
阿尔法神甫忽然向前一步。
泛着机油光泽的机械巨钳,伸向了罗维的肩膀。